七尾屿和大海之间隔着缓缓移动的阴云，安摩尔调整方向，从云朵中找出缝隙，她看到努拉港口硝烟四起。
「是硝烟。」
她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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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发动进攻是在太阳神的车辇跃上海平线。
“二十八年前，父亲带我来过七尾屿。”冈索大公放下单筒瞭望镜，右眼通红，“我们只是开着战舰在七尾海峡巡回，第三天，麦伊伦主动送上陈情书，他希望巴登堡能帮七尾屿半岛驱走海盗。作为交换，他愿意代表七尾屿半岛、列岛诸多领主，臣服巴登堡。”
副手静静地听着。
“我们始终没有踏上七尾屿，相反，靠一纸书信，父亲接受麦伊伦的求助，担负起保卫北方列岛的重任。在北部，喏——”冈索指着西北方一座笼罩在乌云下的小岛，“在那附近，和海盗厮杀了三天三夜，最终将海盗一网打尽。”
“深受海盗之苦的渔民们开着捕鱼船，甚至划独木舟送来羊羔和鲸鱼块。”
“这么多年，巴登堡为七尾屿送去多少廉价商品和矿物，只象征性地提高了一丁点税赋，麦伊伦却——”
呼啸的风浪声中，副手清晰地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响。
冈索大公丢开四分五裂的瞭望镜，副手沉默地送上一只新的，冈索没有接手，“他却给我的妻儿下毒！”
箭雨随着冈索大公强有力的挥手动作射向七尾屿那并作一排迎上前来的黑船。
随着声声尖啸，利箭洞穿了前排士兵的盔甲，但士兵纹丝不动。
起初，副手以为是逆风削弱长弓的力量，又或是七尾屿的盔甲坚不可摧。他用上瞭望镜，发现前排充当肉盾的士兵各个身上插了好几支箭，密集箭簇铁定洞穿了那些士兵的要害。
“见鬼！”副手低声咒骂。
黑船越来越近，冈索拿过瞭望镜，看到士兵的眼睛都泛着浑浊的白色。
“哈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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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整，麦伊伦站上宣讲台。
台下座无虚席，不仅两百个座位被挤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把过道和角落也都填满了。
麦伊伦清清嗓子，场中除了细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再无杂音。他年过六十，时间车轮滚滚而过，压弯了他的脊背，但这丝毫不损他的威严。
“377年前，斯丹莫第七任拉法奇立下《斯丹莫条制》，249年后，伊曼纽尔学士遵照邓巴二世的意愿，参照《斯丹莫条制》及修订法令，制定《北方法典》，保护列岛人民生而为人不受威胁的权利。”
“从那以后，七尾屿半岛及列岛，惩治抢劫、强|奸、伤害、纵火乃至杀人的恶行有法可依，暴戾恣睢的恶人难以横行霸道……”
听到这儿，安摩尔轻触斐兰-林德的手背，唤起她注意，「我有个问题，克里比有迹可循的历史从什么时候开始？」
中陆留有遗迹的法律典籍最早可追溯到三个历法时代之前的太古历，极端法学者甚至认为，法律创立的那天才能够作为一代文明的起点。
如果377年前的《斯丹莫条制》是较早的一部法律，那么克里比的历史可能比想象中短暂。
斐兰在绿鹊之塔的书房检索片刻，给出不确定答案，「大约是在600-700年间。」
安摩尔沉默了。
“……109年前，《北方法典》编撰完成的10周年，伊曼纽尔学士提倡增补附录，给不得已而为之的犯罪者一个机会——若出自善意、高贵的义举，那么经由人民裁定，谋害性命的行为将得到宽恕。此所谓‘申辩’。”
“今日，七尾屿市民齐聚一堂，悉听杀人凶手的申辩，为是否原谅她的所作所为自由心证。”
“诸位市民，请善用你们的权力，珍稀你们的权力。”
开场白宣讲完毕，大领主麦伊伦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入座旁听席。
主法官出示并宣读了前烟岛领主伊凡-汉波多的死因及受害证据，现场气氛达到第一次高峰。
“处死”、“无可饶恕”的呼声甚嚣直上。紧接着上来的盖律师不得不用眼镜敲打宣讲台，呼吁大家安静。
但他的请求被重重声浪掩盖。
斐兰-林德将平放在膝盖上的法杖竖起来，顶端透明宝石散发出淡淡微光。
“……我想请各位了解一些背景！”盖律师的话语穿透整个大堂，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从大吵大闹转为窃窃私语。
盖律师本人也被自己的音量吓了一跳，显露出少许忐忑，但紧接着他便恢复镇定，拿出律师风范。
“亚吉来自漩涡丛林，如众人所知，那是深藏于海底的秘境，一个原始、未开化的地域。往好了说，漩涡丛林的居民崇尚自然、依循自然。”
盖律师小幅度揉捏耳垂，接着道：“往不好了说，所谓的德鲁伊教徒终日与野兽为伴，餐风饮露，跟野蛮人有什么区别？”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
“某些时期，流放漩涡丛林也是一种替代死刑的惩罚手段。”盖律师看向麦伊伦，“我想这点，领主大人最清楚不过了。”
他没有顾忌麦伊伦领主显而易见的愤怒，骤然加快语速。
“十八年前，伊凡-汉波多因谋害大领主之女，被流放到漩涡丛林，老汉波多认为让他去学习自然教派的自然之道，有助于洗去他的罪孽和戾气，但相反，他却把邪恶带到漩涡丛林。”
“他本该学习德鲁伊教徒敬畏生命的善面，然而他却把自己的祸心包上甜言蜜语，化作糖衣，哄骗一个没有见识的年轻女孩。领主大人，我的当事人受汉波多荼毒时，还没你女儿大。”
“够了！”麦伊伦愤恨地站起身，“任何情况下，夺去一人的性命都是残忍、无可饶恕的暴行。汉波多残害了我的女儿，这是我永远的痛。但在万分悲痛下，我仍然选择留他一条性命，把他流放，而不是处以极刑，我完全有理由这么做，但我没有，因为我尊重生命。”
「我就算在七尾屿的马粪街道上打滚也不相信他尊重生命！」
安摩尔忿忿地拿喀尔拉克语咒骂麦伊伦，一个关于克里比的可怕猜测就这样被她抛之脑后。
「他们在巴登堡炸死了那么多人，犯下了那么多桩谋杀案，现在口口声声宣称自己尊重生命。他尊重谁的生命？」
斐兰腾出一只手，按在她颤抖的、鼓出青筋的手背上。
安摩尔悻悻地收敛怒火，她真为麦伊伦的厚颜无耻感到震惊。
盖律师彬彬有礼地朝麦伊伦半鞠躬，“领主大人，你在案发之后的宽恕令人敬佩，那你又为何刁难一个为民除害的德鲁伊信徒呢？”
台下响起一片嘘声，部分向着主法官面前伊凡-汉波多的画像，部分向着从侧门进来的红发姑娘。
亚吉在守卫的带领下，拖着沉重脚链和枷锁走上宣讲台。
盖律师努力缓和下来的气氛在守卫除去刑具，亚吉面向观众时再度沸腾。
“不可饶恕！”
“恶魔！”
“烧死她！”
……
情绪激动的观众冲开守卫的封锁，看架势，像要直接处决了亚吉。
那时候，亚吉开口了。
“你们好。”
和盖律师一样，在斐兰-林德无名法术的帮助下，她的话语传遍礼堂，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亚吉的发音并不标准，结尾伴随着微风拂过麦芒的簌簌声。
台下慢慢安静，趋向平和。
冬风凌冽，使人恐惧。夏风溽热，使人躁动。春风和煦，堪化冰雨。秋风收获，带来喜悦。
安摩尔瞬时醒悟，亚吉使用了德鲁伊古语的力量。她附和亚吉，用极细微的口型模拟出自然中那些使人平静的声响。
亚吉朝她投来感激的睇视，当红发姑娘的视线掠过一名正走向麦伊伦的高个子时，厌恶之情一闪而过。
安摩尔追随她的目光，看到一名裹着鲸鱼皮的男人。
天堑可鉴，这可是夏天！
然而那男人却仿佛刚被人从外海捞出来，浑身上下除了一张皮包骨头的干瘪面孔，整个儿缩在厚厚的鲸鱼皮里。
他停驻之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缩紧肩膀，呼出白气。
作者有话要说： 做地图去了，有虫的话帮忙捉一下。
☆、
第59章
即使统一七尾屿半岛、北方列岛，冈索大公俯首称臣, 七尾屿建立北方王国, 成为至高无上的国王，大领主麦伊伦仍会保持对范-帝的敬畏。
其中, 畏惧的成分更多一些。
他只用一年便实现了麦伊伦当初认为是白日做梦的计划。
听说巴登堡战舰抵达努拉港口东部海湾, 麦伊伦一夜未眠。
冈索大张旗鼓亲自率兵出战，范-帝却说他无需坐镇指挥——反正圣灵不需要未来国王的鼓舞，它们遵照指令行动, 不存在恐惧和退缩，比活人更耐打。
哈夏的战斗力确实远超冈索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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