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夜姬大喜之下,也就忽略了月读尊目光里最后一点挣扎和不舍,错过了最后一个可以发现真相的机会。她翠绿的眼睛里慢慢蓄起晶莹的泪水,把头埋在了月读尊的颈侧,声音里仿佛含了——也的确如此——前半生所有的雀跃与欢喜:
“我允许。”
那一句誓言便就此成立。
而在这个誓言成立的一刹那,从地底的黄泉之门终于传来了隆隆的震动声:
黄泉之门终于洞开了!
“我先行一步,为你开辟前路。”月读尊翻身跃上战车,从隆隆作响的车里探出半边身子,深深凝视了辉夜姬最后一眼:
“待到我的信号传来,你方可开拨。”
辉夜姬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心乱如麻地注视着月读尊疾驰离去的背影,心想,这份誓言和承诺未免来得过分匆匆了,而过分匆忙间做下的事情,便无论如何都要有那么些疏漏。
——况且,在她们完成了许诺的那一瞬间,黄泉之门就此洞开,这可绝对算不上什么“新婚礼物”,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从此,月之上神与新月公主从此便在征战黄泉的路上合车同行,并肩作战,而辉夜姬当初的那一句在奥利匹斯山的诸神盛宴上的“恍如伴有千军万马,无不战胜,无不披靡”也就成了真。雷车轰轰的响声是鬼魂怨灵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号,双月光辉遍洒之处黑暗尽数退避。
新月宫殿的神官与夜原的侍女们信誓旦旦道,她们每次征战回来那盔甲上的血,要死命洗刷三五天才洗得净;人间传说辉夜姬那翠色的眼里遍布血海,银发的月神冷冷一瞥之下再无任何不公与龌龊能瞒得过她们,那灿金的眸里高燃着不熄的火;辉夜姬曾撕下片白衣襟为月读尊擦拭长剑,一抹过后就成了暗沉的红色;月读尊自剑尖上滴落的血珠,染出了人间黄昏时火烧云里最赤红的一朵。
就是这么两个肝胆相照、棋逢对手的挚友、良交与爱人,在承载着无数的艳羡和祝福百年之后——
竟然一夕决裂。
虽然此事再无第三人知晓了。
第12章 怀疑
“——您说什么?!”辉夜姬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月读尊那宛如初雪般冰冷的神色,深刻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东西,或许是她曲解了月读尊的意思,毕竟这人平日里就不善言辞,好好的一句话硬要拐个九曲十八弯再说出来,直让辉夜姬“善解人意”的本事日渐突飞猛进了起来:
“您让我……回永寂之海?!”
在黄泉之门关闭了之后,让她回永寂之海?不是连夜原的兵权都与她平分了么,为何不让她留守夜原?
月读尊从满案的牍文里抬头,轻声叹息道:“辉夜姬,黄泉之门既然即将平定,你不回永寂之海驻守的话,那么将来如若有人要从那里通行,可怎么办呢?”
辉夜姬依然难以置信得险些说不出话来:“可是……”
可是如果她就此回了永寂之海,那么以后,怕是就再也没有和月读尊相见的机会了!
在黄泉之门洞开的这数百年来,她战功累累,已然足以成为新生的至高神灵之一,就连大八洲四十八国的神社前,也要专门为她留有一席之地,而神灵之间的越权则是双方都十分忌讳的东西,连手足血亲都要相互退让互不相干。
天照大御神身为月读尊的同胞兄弟,若无要事都不会轻易造访夜原,她区区一个新生的神姬,如果不以“月读尊的伴侣”的身份留在夜原,而是以“辉夜姬”的这一神名、领受着月亮公主的神职在大战之后回到永寂之海的话,日后的相会,想都不用想,也只能用寥寥来形容!
“你须得镇守永寂之海,辉夜姬。”月读尊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这个动作和多少年前,黑发的神灵从黄金的王座上俯下身来,给予辉夜姬以微末的安抚之情的那一幕实在太像了,只不过眼下,月读尊的周身那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为辉夜姬尽数收敛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么?若你出征得胜,你就是个成熟的神灵了,自然不该久居夜原,否则我担心我会无意间褫夺了你的权柄。”
“你若是以我的伴侣的身份留在夜原,最多也只能与我平分夜原的兵权而已。”月读尊的嗓音依然如古井无波,但是在辉夜姬的耳中,却宛如掀起了滔天大浪一般:
“你须得有自己的领地,自己的权柄,待你独立之后,我才会放心你。”
“待我来年有空之后,便定会去拜访你的。”
她握着辉夜姬的肩膀,以一种柔和而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带下了金座。她们的头顶是黯淡得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身边是影影绰绰、轮廓模糊的无数嶙峋怪石与冰冷的建筑物,极少数的亮光便是从这两位司掌月亮的神灵身上发出来的,却连一点的前路都难以照亮。
在这偌大的夜原里,人气已经越来越少了,连曾经来来往往的无数神仆,眼下也已不见了踪影,便显得月读尊接下来的这句劝慰之语格外有说服力了:
“你不要害怕寂寞,辉夜姬,你总有一日……是要自己一个人的。”
她用一种万分复杂的目光深情地注视着辉夜姬,只可惜夜色太深,辉夜姬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那种炙热而诚挚的感情,这便让她更为疑惑了:
“月读尊啊……您这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您有哪一日厌弃了我,请务必直接告诉我,届时,我必终年驻守永寂之海,一步不出!”
银发的月神轻轻叹了口气,对这个话题避而不答:“我从人间挑选了神仆来侍奉你,辉夜姬,由此可使得你避免遭受寂寞和孤单,你现在回新月宫殿去,就能看见她们了。”
——辉夜姬瞳孔紧缩。
她怔怔地抬起头来,就好像以前从来不认识月读尊一样,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把这位月之上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声音竟前所未有地嘶哑:
“……我知道了。”
她将自己肩膀上的那件纯黑的、还带着月亮里桂花香气的大氅搭在了月读尊的手上,恭恭敬敬地后退了半步,行了个郑重其事的稽首大礼,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月读尊君,我今日便要离去了,惟愿你多多挂念着我,只要你心里一日有我,我便得以苟延残喘一日,那么即便我终年驻守永寂之海,也守得心甘情愿!”
月读尊垂了垂眼,淡淡道:“去罢。”
辉夜姬转身离去的时候,始终未曾回头再看一眼,她乌檀色的长发散落在溶溶的夜色里,带走了夜原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带走了月读尊最后的、仅存的一点柔和的念想。
就在她的双足迈出夜原之门的最后一刻,这冰冷的黑夜的王国,便终于彻底地暗下来了。
——可是明明在这夜原里,还有一位月亮的神灵,为何依然如此黑暗呢?
自那往后,双月的神灵便一分而散,各踞天之一方,辉夜姬只能从偶尔路过永寂之海的神灵口中听说月读尊的消息,可是就连这些零碎的信息,也日复一日地少了下去,到最后传到她这里的,竟然只有一个让她浑身发冷、却又感觉在意料中的惊天骇闻:
“夜原已经变成一座死城了!”
“除去月读尊本人之外,任何人都不得在没有手谕的前提下擅自出入!”
这位神灵一边说,一边偷眼窥着辉夜姬的神色,毕竟大八洲的神灵里没人会想不开去拜访夜原的,能去造访夜原的,只有辉夜姬这一位和月读尊出于同源、又并肩作战过的爱侣,也就是说,这条“夜原不得随意出入”的禁令所针对的,只有辉夜姬一人而已。
大八洲的神灵们乍然听得此条消息之后,个个都在扼腕叹息,可是来来回回感叹的,无非也就是那么几句话而已:
果然天照大御神说的不错,月读尊不懂爱,也永远不会懂。夜原之主从来都是端坐九天淡看生死,情爱这种东西,在她几近永恒的生命里完全是多余的。她的品性她的心灵,从未有人能融其半分。
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苦了辉夜姬。
在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的时候,辉夜姬正端坐于珠帘之后,那举世无双的容色即便被遮掩去了大半,也难以掩饰那动人心魄的华光。她把玩着手里那支经年不朽的竹枝,突然手下一个发力,生生地将最初的长明灯一折两半,泼天的月华与清光流泻一地,她却浑然未觉般,带着满满的玩味轻笑出声:
“‘只是苦了辉夜姬’?……我可不苦。”
“只要月读尊能信守诺言,来拜访我哪怕一次,我就不苦。”
——这就是为什么眼下,月读尊终于穿越了永寂之海,将曾经那个“我会去拜访你”的、经年而弥久的诺言予以履行的原因。
等到她行过了熠熠生辉、杀机四伏的星海,终于站在了辉夜姬面前的时候,才惊觉距离她们上次见面,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这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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