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什么都乱了。
“她说她欢喜您!”在辉夜姬离去之后,银发的神久夜长跪月读尊金座之下饮泣不起:“可是您不懂求不得、爱别离的苦痛,您也不懂爱情的美好与苦涩,您什么都不懂。”
“月读尊君,看在我自诞生之日便为夜之原鞠躬尽瘁、未有一刻松懈的情分上,可否允我一次长梦不醒?那是天地之间最初与最后的新月,是我迄今为止唯一向您祈求的爱情!”
“我依然秉持我的看法,‘孩童怎么可能获得大人的爱情呢’。”月读尊将手放在神久夜的额头,金色的凤眸里无悲无喜、波澜不惊:“然这的确是你唯一向我祈求的东西。”
“故而我允许。”
“——那我的月读尊呢?!”辉夜姬怔怔地看着神久夜,双手都颤抖了起来,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可怖的事实一样,她终于明晓了昔日从德尔斐神谕所的三角鼎里传达出的,是怎样骇人的真相与未来:
既然终年孤独的是辉夜姬,沉默坚定的是神久夜,那么——
飘零了的……是谁?昔年的黄泉之门,到底是为谁洞开的,要收纳的,是谁的灵魂?
“她从未与你誓约过任何东西,我的月亮公主。”神久夜心知终于瞒不下去了,便只能尽数据实相告:
“一直以来,与你誓约了所有东西的都是我。你这么冰雪聪明,怎么会发现不了呢?”
“早在黄泉之门尚未洞开之前……甚至更早一些,在月读尊将‘月亮公主辉夜姬’的故事传到人间、在大八洲将自己的神社与你平分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将自己的生命尽数加予你了。”
“而正是从那时起,月读尊就已经有了消逝的迹象了。”
辉夜姬茫然地眨了眨眼,心念电转之下,她终于明白了那个“骇人的真相”是什么:
都说大八洲八百万神灵,但那都是建立在这些东西有着多个、乃至无数个的基础上的,因此神灵才能够相安无事,才不会争抢本源之力,才会多如牛毛。
可是人间只有一轮月亮,那么大八洲的月亮的神灵凭什么有两位、乃至三位?如果多位神灵共享一个神职却又无法在力量方面维持平衡的话,那么就势必有一方的崛起,要伴随着另一方的消亡。
神久夜那双灿金的眼眸依然明亮而不染分毫血迹,也就是说,她未曾因为“说谎”而流下半滴血泪,月读尊的消亡,几乎……大势已定:
“在你尚在遥远的奥林匹斯山上的时候,月读尊便悄无声息地陨落在夜原里了。她的灵魂在去往黄泉之国前,将权柄和你尽数移交予我,托我照拂与关爱你,不要让你受些许的委屈和攻讦。”
“莫说区区的誓言了,辉夜姬啊,你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你哪怕是要高天原的执掌权,我也要胼手胝足、执刀仗剑为你夺来!”
“这不仅仅是月读尊的遗愿……更是我的私心。”
辉夜姬只觉千言万语都堆在了胸口,那股难言的悲痛与酸楚击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几乎都要让她哭出声来了,她的声音艰涩而困顿,让人听着就心底涩涩地发疼:
“暗月之主神久夜啊……何苦来哉,你骗得我好苦。”
——早知经年如此,她便不要当初。
第14章 无双
“辉夜姬……”神久夜看着她那欲哭不哭的脸,于心不忍,可是一想起这么多年来的确是自己骗了她,便又在底气上先败退了三分,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伸出手去,试图轻轻触碰她的侧脸:
“你不要哭。”
“我才没有哭。”辉夜姬垂下眼,长长的眼睫掩去了那宛如雨后翠林般的潋滟与多情,恍然间她那清瘦而端丽的侧脸竟有了几分月读尊的神/韵:
“我只是在想,阿弗洛狄忒这家伙呀,可真是会说大实话。”
神久夜横吃这位西方美神的飞醋不是一两天了。不过她都假扮月读尊这么多年了,心理承受能力简直好的不止一点半点,哪怕心里都拈酸到飞起,表面上还能堪堪维持住最后的不动声色:“这话从何说起?”
“她说,‘阿弗洛狄忒的祝福’连她自己都不能保佑,又怎么可能去保护他人呢……”
就在辉夜姬话音乍落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把凝聚了新月最初光芒的匕首,那天地间仅有的为数不多的能够将神灵的存在予以抹消的利器,便宛如小巧的蜂鸟悄无声息地在层层密布的绿叶之下迅疾而轻快地穿过一样,那寒凉的锋刃悄无声息地便割开了神久夜的衣袍——
一刀正中她的神之心。
神久夜震惊地缓缓低下头去,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银色的刀刃,只觉剧痛刹那间就从伤口处传开,一瞬间遍布四肢百骸,甚至某种更直击灵魂和心的疼痛,也随之泛滥起来了。
就算对月读尊本人这样的初代神灵来说,这样重的伤势,也再难治愈了,更何况像她这样的、粗制滥造的仿品呢?
可是她偏偏就是要让自己的心更死一点。
神久夜突然就笑出了声,在看向辉夜姬的时候,那双与月读尊如出一辙的金色的眸子里满载着视若珍宝而不敢触碰半分的隐忍与深情:
“辉夜神姬,月亮公主,我求而不得的光辉与美丽。”
“你爱过我么?不是月读尊,而是身为神久夜的我。”
长长的沉默出现在了杀机四伏的新月宫殿里。辉夜姬想起了很多事,从尚在夜原的过去,到兵刃相向的现在,从并肩征战到分崩离析,原来只是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真相的距离。
在那些转瞬即逝却又深铭入骨的好日子里,飘零的樱花是真的,微热的清酒是真的,斩杀过的敌人的血是真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也是真的。
——可这一切一切的前提,都是假的。
“未曾。”辉夜姬面无表情地看向神久夜,那种冰冷的目光几乎将人的血液都能冻结,竟与已然陨落多年的月读尊十成十的相似,她的眼底一片寒凉与明澈,就好像经年的积雪那么冷、那么清艳动人:
“神久夜君上,暗月之主,我从未爱过你。”
“那很好。”神久夜苦笑着点了点头:“……委实很好。”
银发的神灵伸出手,带着些许的不甘与释然,为辉夜姬擦干了她眼角的最后一滴泪。她将手颤巍巍地举到唇畔,如那年她化身月读尊与辉夜姬许诺爱情的时候一般,饮尽了这滴为她、为“神久夜”而流的泪,只觉那苦涩的余味犹在舌尖,可是这一抹苦涩,却又有着别样让人安心的滋味,毕竟千百年来,她为那个谎言终日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落地了。
神久夜倒也没觉得死亡有什么太令人难过的地方,不过有一种宿命的恍惚感罢了,在漫长的痛彻心扉里,她心想,那些欢乐而短暂的时光终究是偷来的,而偷来的东西,便必如叶上初露,晚间昙华,美丽但不能长久,今次果然也求仁得仁,不能长久:
“……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话么,辉夜姬?‘我只盼得你往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都要如此欢喜,而且再也不要为我哭泣’。”
辉夜姬泪眼朦胧地将手边的新月匕首往神久夜的胸口送得更深了些,如果她再年少一点,再心软一点的话,怕不是当即便要泪如雨下了:
“……您又在骗我!”
神久夜只觉胸口剧痛万分,甚至都能感受到那锋锐冰寒的刀刃撕开心脏的疼痛,可是辉夜姬的指责直指灵魂,比这肉/体上的苦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辉夜姬啊,我对着我的本源发誓,除了假扮月读尊与你相爱之外,自那往后千百年,我未曾对你说过半句谎言。”
她想伸出手去,再触碰一下辉夜姬的侧脸,却发现自己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叹了口气,柔声道:
“我倾心祝你,自此永别之后,前程繁花似锦,余生武运昌隆。”
“只愿大八洲的四十八国的神社里,所供奉的所赞颂的,都是你举世无双的神名——”
她话音未落,便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握着辉夜姬的手,反手将新月的匕首送入自己的胸膛。那最后的奋力一击是如此深重,以至于等到辉夜姬反应过来的时候,暗月之主已溃散成一地黯淡的、零落的光芒。
从此,月之诸神只余辉夜姬一人。
在新月匕首“铛啷”一声掉落于地,与大理石的地面敲击出空洞清灵的回声之时,辉夜姬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似的,踉踉跄跄跪坐于地,双手掩面,开始了长久而无声的恸哭。
——至此,她衔领新月、满月、暗月一切头衔,月之上神只是属于她一人的尊号,万里苍穹之下,再无人能与其平分半分光芒,偌大的夜原、新月宫殿、永寂之海,只有她一个主人。
白云苍狗,斗转星移,待到多少年过去,谁还能记得神色冰冷行事高洁的月读尊,谁还记得那个白衣素裙温柔沉默的辉夜姬。九州一切阴影均溃散在月亮的光芒里,隆隆的神车之声令妖魔鬼怪们闻声而丧胆,新月的光辉无往不利所向披靡,也果如神久夜死前祝福过的那样,四十八国的神社前均供奉着赞颂着她的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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