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我才疏远她啊，吾兄。”月读尊抬起金色的眼，世间最奢华最堂皇富丽的颜色，在她的眼睛里却犹如一片无垠的冰原：
“辉夜姬倾慕于我，我当如何应对？”
她就真是有这样的本事，明明话中的另一位主角是容色倾国倾城的神姬，她都能把一件缱绻味儿十足的风流韵事说出这么公事公办的无聊感来。
是了，是了。天照大御神长叹一口气，心里却恍惚有种宿命般的感觉。沉默可靠的年长的月神，拥有的可是冰雪般高洁的品性的啊，以她那死板的观念来看，已经成为了上神的辉夜姬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孩子，即使她心智成熟，容貌绝美——
孩童怎么可能获得大人的爱情呢？
然而出于某种对幼崽与美丽的微妙的怜惜，天照大御神下意识地就站在了辉夜姬的角度上开了口，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的茶盏：
“吾妹哪，你毕竟与辉夜姬相伴千年，你就对这位年轻美丽的神姬真的没有一点怜惜与呵护之情吗？那么可爱、那么美丽的神姬倾慕于你，除去凡人狭隘的阴阳调和的观念，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试想，光从名头上来看，月神与月姬、夜原之王与新月公主，是何等的相称，而从实际的角度来看，她的美貌与你的刀剑也是十足十的相配哪！”
“更何况这位美丽的神姬已经成年，你为何要用这么荒谬的理由去拒绝她的爱情？”
黑发金眼的女子冷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对着自己的胞兄摆出了送客的姿态：“吾之胞兄，你刚刚还说她只是个孩子呢。”
天照大御神哽了一下，很是悲哀地发现自己在面对月读尊的时候真是数千年如一日地在口舌方面占不到上风。月读尊此人说话，既狠且精，又短又犀利的句子在她的唇齿间简直能化作锥心的利剑。他劝无可劝，拂袖离去，临行之时不忘告诫：
“月读吾妹，纵你铁石心肠，冰雪之心，也要好好思虑下别把事做得太绝。你扪心自问，这千年来，你对苦恋你而求不得、不敢言的神姬，就没有一丝动容，没有半分怜爱？”
“你睁开眼睛看看罢，她早就不是你口中的‘孩子’了！”
月读尊怔了怔，万年不变的冷峻神色竟有了些许松动，紧接着便恢复了冷漠，言之凿凿：
“未曾。”
她话音未落，夜原那漆黑的十丈大门便轰然关闭，将这片沉寂的夜之国的土地和外面的喧嚣热闹完全隔绝了开来，那种阴冷的、黑暗的感觉，就算是掌管太阳的天照大御神，都从心里感到了一点微妙的排斥和恐惧。他看着这宛如铜墙铁壁般不可逾越的高墙与铁门，喃喃自语：
“夜原的主人……如果一直不懂感情，那可怎么办呢？曾经无比丰饶的这里眼下已然一片死寂，如果就此放任下去的话，恐怕夜原到最后会变成像黄泉之国那样的死地啊。”
——以前辉夜姬尚居于夜原的时候，这里多少还有点活气，令天照大御神甚至一度都欣慰过，想着“月读吾妹是否从此就可以知晓人世间的种种感情了”。然而等那位容色倾国倾城、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姬离开之后，这里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荒芜了起来，如果不事先强调这里是夜原的话，被当成黄泉之门的前线都会有人信的。
直到那天。
“——孩童怎么可能获得大人的爱情呢？”黑发的月读尊自王座上俯下身来，轻轻揉了揉辉夜姬柔软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墨色长发，她的长发里有着桂花的香气：“你说是吧。”
辉夜姬红了眼眶，欺身上前却又不敢过分逾矩，只得单膝跪在黄金王座之前，澄澈明亮的翠色双眸里倒映着月读尊无悲无喜的面容：“月读尊君……如果我的倾慕已使您倍感困扰，我会主动离开夜原。可若是我能够征战四海，平复九州，攻下黄泉之门，您便会知晓我的心智已然成熟，并因这功绩而承认我么？”
“或许吧。”月读尊推开她的手：“然……”
“那我便去出征——”辉夜姬欢喜得几乎跳了起来，却又听见月读尊冷声道：
“然而我不会接纳你，辉夜姬。”
看着年少貌美的神姬一瞬间惨白的脸，月读尊毫无感情波动地又补了一句：
“年幼与年长、上位神灵与初生新神的界限，不是后天的功绩能够弥补的。况且若你一心想要出征，那么你从此就彻底是个成熟的神灵了，你就不该久居夜原，否则我担心我会无意间褫夺了你的权柄。”
“辉夜姬啊，我会允许你出征，承认你的战果，但我绝不会再站在你的身后，以‘年长的保护者’的身份与你誓约任何一场胜利。”
在千里之外的夜原之门轰然紧闭时，永寂之海里，新月宫殿的正厅之门正缓缓开启。这座尘封了千百年的宫殿终于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可是辉夜姬并未按神官们所想象的那样，美衣华服端坐帘幕后享受祭祀与香火，倾听祈愿，而是一身银甲，倒提长弓，长发高束地自中庭步出。
她从月读尊的同胞兄弟，雷神素盏鸣尊处借来了雷声隆隆的战车，翻身跃上，手握缰绳，精致美丽的容颜上满是决绝之意：
“今日今时，此刻此地，我携雷之声，引月之弓出征，我光耀所及之地，必将所向披靡——”
在她扬起手中长弓的时候，便隐隐有风雷涌动之声，合着那震声不已的战车，刹那间气势磅礴，雷霆万钧。虽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无非神官寥寥数人而已，可是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坚决，便恍然间有种万军之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锋锐的美了：
“诸君，请与我誓约胜利！”
当她驾驶着战车、裹挟着隆隆的雷声驶过夜原之时，戎装持弓的神姬别过头眨了眨眼，逼回几近夺眶而出的泪水，轻声说了句话便逸散在风里，仿佛那只是个隐秘的、夜的叹息。
在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不管是“辉夜姬”还是“月亮公主”，都不是生来就有执掌军队、投身战争的权柄和能力的人。因此像天照大御神和月读尊、乃至素盏鸣尊都自生来就享有的军队，在她这里，完全没有半点的影子。
——就在她抱着满腔的孤勇和热血，还有她那似乎永远也无望的爱情，即将迈出夜原界限、投向黄泉之门的战争、试图通过九死一生的战役来证明自己“并非是个孩子”的时候，突然从她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却又无比耳熟的声音：
“请留步，辉夜姬。”
第6章 应允
“月读尊君？”辉夜姬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她手中的缰绳尚未放下，便已欣喜地转过了头，长长的、乌黑如上好的乌檀木的长发卷曲着披散了她一身，那双翠绿的双眼里便蓦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您是来送我的么？”
您是改变了主意、前来为我践行，终于决定要接受我了么？
——然而等她彻底地转过身去，将月读尊完全收入眼底之后，便再也无暇顾及她的那些少女心事了，当即便惊呼出声：
“月读尊君啊，您的头发……？”
她和月读尊相处那么久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幼的神姬了，自然对神灵间一些微妙的、亘古便有的法则有所了解：
比如神灵的权柄不可轻易平分给他人，比如神灵的外貌不可轻易更改，因为展现在祂们外貌上的每一丝痕迹，都是来自天地和岁月的赠礼，是世界和神力的本源，如果不是遭遇了什么大伤元气的突变的话，他们自诞生以来是什么样子，直到无人信仰、消散在天地之间之时，也会是什么样子。
哪怕像辉夜姬这样根基不稳的新生神灵，在诞生下来的那一刻，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会从此定下，不再改变，此后不管她收获了怎样的力量和信仰，也只会改变形体上的年龄，像外貌这种非常重要的、几乎等同于身份证明的东西，自诞生之日起，便从此再没有了更改的可能。
因此月读尊的外貌的忽然改变，便是一件很值得深思的事情了。
“辉夜姬。”披着似乎永远不会从她身上掉下的纯黑色大氅的月读尊行至她的面前，然而她那本来拥有的一头漆黑的、光可鉴人的长发已经完全改变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寂寥而清冷的银色，似月光，又如终年不化的寂寥无垠的白雪清光，这便使得她那本来就冰冷而淡漠的面容愈发凛然不可亲近了：
“你真的想好了？不会改主意了？”
辉夜姬被勾起了伤心事，便含着泪点点头。她的心中依然有着些许的悲伤和不平之情，可是即便这样，在被月读尊无情地拒绝过之后，她的心底也依然怀着脉脉的柔软，这使得她说起话来，哪怕再怎么难过和尴尬，也不会表露出过分强烈的负面情绪半分：
“我倒是要用这句话来问您呢。”
她步履铿然地走下战车，然而直到和月读尊站在同一个高度上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年少的神姬和年长的神灵之间的距离，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被逾越过去的。就好比眼下，哪怕辉夜姬穿了全套的银甲，只能平视着月读尊的肩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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