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她[重生]_低绿枝【完结+番外】(78)

  晚上八点钟。

  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残留的余晖载着尘埃浮游在城市上空,蓝色的天空此时已变成了一片漂亮的紫,从街道的这头延伸到街道那头。

  路灯亮了起来,略显笨拙稀疏的灯光试图将天边残存的余晖延续。

  到底是有心无力,夜幕来得很快。

  马路上红色的剎车尾灯练成一片红海,方如练在红海裏努力辨认方向。

  脖子上有滴汗在缓慢滚动,要死不活的,偏偏存在感极强,她背着方知意没法擦汗,只能偏头试图把汗擦在肩膀的衣服上。

  “嗯……”

  忘了方知意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方如练的脖子贴上一片温凉的肌肤,随即听到了方知意的一声哼哼。

  她们原本是打车回来的,方知意本来就有点晕车,又因为打的这辆车有点臭,喝了酒更是难受,在车后座不断扭动哼唧。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裏看见女孩难受的表情,又看向旁边扶着女孩的女人,出言提醒:“吐车上五百。”

  后座的窗户方如练全都开到底,她扶方知意的头靠在肩膀上,轻拍肩膀安抚,又忍不住疑惑:“为什么突然和文玉喝酒?”

  明明酒量不好,明明方知意也不喜欢喝——她之前带方知意尝试过,方知意难受地咽下去,给出的反馈是难喝,又苦又辣。

  喝醉了的方知意当然没办法回应她,但好在慢慢安静下来,紧蹙的眉头肉眼可见舒缓了些。

  知道今天是周五晚高峰,方如练特意让司机尽量绕开拥堵路段,没成想还是堵在了路上。

  车停下来窜进车裏的风也就没了,出租车跟着前面车流一会儿走一会儿停,方知意很快又开始难受了。

  她埋着头在方如练怀裏乱拱,难受到鼻息粗重,偶尔会漏出一两节黏黏糊糊的音。

  还剩两公裏路程,车流越来越堵,等了五分钟前方车流依旧一动不动后,方如练只好下了车,背着方知意往家的方向走。

  方知意乖乖地靠在她背上,两只手从绕到方如练跟前,轻轻环着。

  微凉的风从侧边吹来,空气中的闷热和残留在身上的车尾气逐渐被吹散,方知意的呼吸安静了许多。

  方如练回头看。

  女孩安安静静地趴在肩膀上,脸颊拧着一层薄薄的汗,神色没有刚才痛苦,眉眼舒展。

  路灯是黄的,落在女孩眼睫上的光也是黄的,轻飘飘地点在眼睫尾部,像一簇簇小小的蒲公英,暖融融的。

  转回视线,方如练唇角随心而动,往上勾了勾。

  女孩的体温从背上传来,呼吸扫在颈边,切切实实的,有一种恍惚的幸福感。灯光从高处落下,一层层一圈圈罩住两人,像陈旧的头纱。

  脚下的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她背着方知意,方知意并不重,方如练却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其实是个步履蹒跚的罪人。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和方知意待在一块儿了。

  她总在与自己的心闹别扭,一边止不住思念,一边又拼命逃避。她想见方知意,却又害怕醒着的方知意,更怕这颗蠢蠢欲动的心,会在不经意间再次失控,引发后果严重的蝴蝶效应。

  其实此刻并无不同。

  要怎么承认,她刚才回头看方知意的时候,她其实很想亲一亲她的眼睛。

  城市的夜晚总是吵闹的,车声,人声,自行车从旁边骑过、压在松动的地砖上的声音,刚好能掩盖住异常的心跳。

  马路上车还在堵,偶尔能听见司机烦躁的骂声,方如练十分感谢鹭围市区禁止鸣笛的规定,不然这会儿就会有震天响的尖锐鸣笛。

  “方知意。”疏淡的月光洒在脚下,像一层薄薄的雪,“今晚月亮好圆。”

  今晚比昨晚圆。

  昏暗的夜空中,一轮冷白的月高高悬在城市上方,方如练忽然想起来:“是不是快到中秋了?”

  应该是。

  只是她现在没办法掏出手机来确认,只好继续自言自语:“我应该是能正常放假的,你们学校应该也能……到时候一起回家,好久没见妈妈和穆姨了。”

  这话也就说着煽情,她前几天才给家裏打过视频电话。

  “今年一定要让妈妈少买点五仁的月饼。”

  每一年方虹总是买五仁的最多,但方虹也不爱吃,家裏没人爱吃,中秋后大半个月,家裏的月饼就剩五仁的。

  方如练说:“或者最难吃的先拿去送人。”

  月饼这种东西在方如练眼裏,只有普通难吃和超级难吃的区别,五仁馅的属于超级难吃,要不是还捆绑了中秋节,方如练一辈子都不会吃月饼。

  中秋节合家欢的时候她还是乐意吃两个的,就当是为那份团圆的气氛买单了。

  “小意,”趁着方知意喝醉了,方如练今晚总絮絮叨叨的,“我们是不是好久没过这么团圆的中秋了?”

  没有方虹的中秋夜,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没有穆云舒之后,中秋节变得冷清和陌生。她和方知意甚至忘了买月饼,中秋晚餐还是临时点的外卖。

  后来没有她的中秋,方知意一个人又是怎样度过的?

  医院应该会发职工月饼,鹭围市人民医院的职工月饼还挺出名的,每一年中秋节前都会有很多人排队去买。

  可惜了,方如练死得太早,要是再多熬一年,方知意毕业进医院工作,她就能尝一尝名气大的人民医院月饼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

  背上的女孩不知不觉往下滑落了些许。方如练停下脚步,用手腕托住方知意的腿弯,轻轻向上一耸,将人重新背稳。

  这动作有点大,好像把方知意弄醒了。

  几声窸窣的动静后,方如练回头看,方知意仰着头看夜空,颤颤巍巍抬起手,似是指向那一轮圆月。

  “别指,会被割耳朵的。”

  方如练轻笑着,吓唬她。

  方知意哼哼一声,抬起的手掉了回去,扒在方如练肩膀上。

  “醒了?”她回过头看路,“还难受么?”

  酒应该没完全醒,方知意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不说话,软趴趴地伏在方如练背上,呼吸扫在她后颈。

  “脸往另一边转。”方如练歪了下头躲避,“气息弄得姐姐脖子很痒。”

  “嗯。”女孩黏黏糊糊应了一声,乖乖把头往另一边偏,脸颊贴在方如练肩膀上,“难受。”

  “哪裏难受?”方如练偏头看去,“是想吐还是头疼?还是肚子不舒服?”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方知意的侧脸。对方低垂着眼,嘴唇微微嘟起,难受得有些委屈。

  方知意不应,方如练只好说:“先忍着点,我们快到家了。”

  耳边传来一声拖得长长的、软绵绵的回应:“……嗯。”

  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哭腔,听得方如练心头发软,越发愧疚。

  “是姐姐的错,”方如练加快脚步,“我不该带你过去的。”

  她知道方知意不喝酒,临时起意去那边,不过是想给自己逃避的时间和场合。

  女孩吸了吸鼻子,微微偏回头,把脸埋进方如练的后背,声音闷闷的:

  “是你的错。”

  方如练的心被这句话揪起来。

  她的心被高高挂了起来,和那轮月亮悬在一起。

  喉咙艰难地滚了滚,方如练说:“姐姐跟你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她说过的“对不起”太多,方如练下意识觉得这听起来太没诚意,于是她想了想,又说:“姐姐不对,姐姐认错认罚,小意可以惩罚我,小意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走到路灯下,她回头看了眼方知意的脸色,还是很红。

  方如练说:“我走快点,马上到家了。”

  “走慢点。”方知意忽然出声。

  “是我走路颠到你了吗?”方如练有在尽量控制走路的幅度,但方知意比她瘦,或许对颠簸会跟敏感。

  “不想回去,想吹会儿风。”

  “回去可以休息,阳臺也能吹风,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主要她背方知意时间有点久,晚上虽然风很凉快,但她还是出了很多汗,贴着方知意的后背衣服全湿了。

  她衣服穿的薄,方知意也只穿了件校服T恤,她没有刻意往下流的方向去想,却能明显感受到方知意柔软的身体。

  “刚刚还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方如练:“……”

  脚步慢了下来。

  方如练察觉方知意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向上拱了拱身子。紧接着,两只纤细的手臂便绕过了她的脖颈,一丝微凉的气息随之贴近。

  方如练一惊,还来不及躲避,方知意光洁的额头已轻轻靠上她的太阳xue。

  谁心术不正谁最心虚,方如练浑身刺挠,不得不说:“小意,有点热……”

  方知意醉了,她可没醉。

  “好好看路,姐姐别把我摔了。”月光和路灯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像黄昏时下的一场雪,方知意闭着眼,话音一转,“人民医院的职工月饼不好吃,油,名不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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