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往的鬼怪只是默契安静了一秒, 又都各自干各自的事儿去了。
二楼靠着椅子闭目养神的顾悦瞬间睁开眼，眉头微皱。
听声音虽然不是沈佳佳, 但她有点担心。
正犹豫要不要去看一眼。
杀猪声停了，随即没一会儿, 沈佳佳噔噔噔的脚步声上楼了。
她气得脸通红, 拎着裙子气势汹汹就坐了下来。
顾悦道：“怎么了？刚刚那是你的动静？”
沈佳佳怒气冲冲把事情描述了一遍：“不过你放心, 已经狠狠揍了一顿, 它还说只是偷东西偷错了地方, 我才不信！本来气不过要带它回来问问你抠眼珠子在鬼市犯不犯法的, 但是我一眨眼竟然就跑了真是便宜它了这鬼市秩序真差！怎么还有偷窥狂啊！”
顾悦也皱眉：“接触过就有气息，可惜今天没带相关的道具过来，不然还能找到这是什么？”
只见沈佳佳拿出一张画轴摆在了桌上。
轴侧破旧, 纸质泛黄。
“那小鬼说是给我道歉, 跑的时候留下来的，我看还蛮好看, 有点眼熟，就带回来了。”沈佳佳道，“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画上的人你看是不是。”
她睡着, 用食指一推, 将画卷推到了她面前。
顾悦垂眸看去。
画中女子一身红衫，手持银枪, 在城门口策马奔腾中，回首看来，姿态飞扬，神采奕奕。
不远处的城墙下，人群中，还有个格外显眼的黑衫人影，只是朦胧绰约，不甚清晰。
她站在那里，在扬起来的马蹄下，仿佛一个融入背景的，属于红衫女子的影子。
寥寥几笔，壮阔城墙与京都繁华都呈现笔下。
只是大约因为年代久远，显得画卷有些老旧。
顾悦微微眯眼，看见了下方的落款。
妙人居士。
沈佳佳道：“看出什么了吗？”
顾悦道：“你再说一遍，你遇到的那个鬼，长什么样子？”
沈佳佳于是回忆了下：“身穿红衣服，牛鼻子，长得很猥琐”
顾悦心想，这不对啊。
随即又顿了一下，回忆到了什么：“是不是还一只脚穿鞋着地，一只脚挂在腰间，拿着袋子？”
沈佳佳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顾悦道：“那是虚耗。”
虚耗是偷窃鬼，最喜欢抢夺他人的东西。
这幅画，也许就是它从谁那里抢来的，因此丢下得也毫不犹豫。
沈佳佳“哦”了一声，想说那怎么办，就听顾悦道：“妙人居士我听过几次，千年前的一位画家，那时候有些名气不过没多少真迹流传下来，我们手上这副，还不知道是不是真迹不过，我闻到来痴鬼的气息，应该是从它那里偷来的。”
痴鬼，痴迷于情色酒肉，看这幅画的样子，吸引它的，最符合的应该是“情”。
可这幅画，有什么情流露出来了吗？
顾悦凝眉端详两秒，道：“还是收起来先”
她说着，伸手要将画卷推回去。
恰好沈佳佳动作还没收回来，两人的手指都落在了画卷上。
一刹那，白光从眼前闪过。
顾悦喉咙里没说出来的话也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要拔刀，然而面前没有敌人，意识却无端越来越昏沉
对面的沈佳佳白眼一翻，已经先一步哐当倒在了桌上。
最后关头，顾悦只来得及强撑着，给邱琳发了个信号。
随后如潮的情绪，将她彻底吞没。
沈家无子，长公主和沈侯爷老来得女，将唯一的女儿视作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沈小郡主活了半辈子，什么都不愁，什么也不缺，好像人生来这凡间走一遭就是来享乐的。
五岁，她和父亲一起认识了隔壁徐家的姑娘。
一样的掌上明珠，因为爱笑，懂事乖巧，家里人都很喜欢她。
沈小郡主偶尔会去找对方掏鸟窝、爬树和斗蛐蛐。
徐家姑娘说，她叫红湘，绯红的红，湘水的湘。
那时沈小郡主别别扭扭，不肯说自己的名字，觉得不好听。
七岁的那个夏天，沈小郡主去找她，在后院碰见徐夫人和徐家主抱在一起，嘴唇紧紧相贴。
她们躲在假山后面，沈小郡主眼也不眨，小声问：“她们在干什么啊？”
大她三岁的徐姑娘红着脸，也小声回：“亲嘴。”
“亲嘴好玩吗？我可以和你亲嘴吗？”
“不可以！你长大就懂了，不要随便和人亲亲！”
“哦。”
十岁生辰，徐家姑娘送了她一套画本。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没几天，沈侯爷就限制了她的行动，不允许她频繁地去找徐家姑娘玩。
小郡主性子野，闹了没几天，就把这事抛在脑后，很快又交到了新朋友。
一个月后，徐家被抄家。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
小郡主和朋友们潇洒完溜回家，在后院门口看见了隔壁徐家进进出出的人，吓了一大跳。
她拎着把伞，趴在院门后，和从后门出来的姑娘对上了眼。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徐家姑娘。
小郡主没见过这样的徐红湘，眼神冷得吓人。
她被下人牵着，一声不吭，头发都被雨水打湿。
随后沈家的门就被拍响了。
午时，天暗得彻底。
沈小郡主被主院赶过来的、母亲的贴身丫鬟捂住嘴巴，带走了。
她听着敲门声离自己越来越远，被丫鬟抱在怀里，满眼都是茫然。
“为什么不给他们开门？”
“别问，郡主，殿下和侯爷正忙着，你乖点。”
小郡主从不主动给父母添乱，因为会挨揍，于是她应了。
她们打着伞，离开了那扇青色的门。
三天，小郡主总是隐约听到隔壁传来哭喊的声音，但下人都安慰她，那是听错了。
等到下人终于肯放她出去了，她就又跑去隔壁敲门。
但没人应。
以前会有小厮在门口打瞌睡，但小厮现在也不见了。
敲了很久没有人开门，她就狂奔到以前总和徐家姑娘偷溜出去玩的地方一个狗洞。
她钻过去，看着萧条的院子，终于傻了眼。
她顶着一头杂草回家，问母亲：“徐姐姐搬家了吗？”
母亲本来想揍她，听到这话，巴掌变成了抚摸，轻轻落在她脑袋上：“是啊。”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因为你改变不了啊。”
“几天前中午我听见她敲门了，是不是想和我告别？”小郡主反应过来，“她们不让我开门，是不想让我看见她吗？”
母亲没有说话。
小郡主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扯着母亲的衣袖不依不挠：“我的好朋友走了，为什么还不让她和我告别！为什么为什么”
母亲无奈：“你长大就懂了。”
“真的吗？”
“嗯。”
“你们都说长大就懂了，长大真的有那么好吗？”
“是好的吧。”
“长大就能见到好朋友了吗？”
“等你长大就能了。”
小郡主说：“那我要快快长大。”
这天开始，沈小郡主日日出门，都要拍拍隔壁府苑的大
门，期待着有一天有人从里面打开大门，有熟悉的丫鬟笑着迎接她，说一句：
你来了，小郡主。
但没有。
她想，早知道就告诉徐红湘自己叫什么了。
春去又秋来，难熬的冬天也过去了。
来年春，沈侯爷在书房和长公主议事了很久，最后打开窗户，把正在花园里扑蝴蝶的小郡主喊了过来。
“佳佳，来。”
沈小郡主于是蝴蝶一样扑过去了。
“干嘛？”
丫鬟小厮们都退了出去，屋子里的门一关，光线都暗了几分。
沈侯爷拍拍她的肩膀，说：“给你介绍新朋友。”
沈小郡主茫茫然一抬头，就看见阴影里走出个人儿来。
身量比她要高几分，但也就几分，看着劲瘦，腰间别着一把开了刃的长剑，头微微垂着。
走进了，小郡主看清她身上穿的是府里经常跟在父母身边的那几个侍卫一样的衣裳，黑色的，显得她整个人更瘦了。
侯爷说：“这是十九，你们要好好相处。”
小郡主打量几眼，问：“长得还挺好看她是从哪里来的？”
侯爷说：“这你不用知道，她以后就是你的侍卫了，负责保护你照顾你，去哪里都要带着她，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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