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难了,她想。
无论是倾尽全力诱拐,还是徐徐图之哄骗,都太难了。
这双眼睛像是世界上最璀璨的宝石,让她想把自己的一切倾数奉上。它应该永远明亮,永远肆无忌惮,永远自由自在。
“瑾瑜?”宋砚舟的声音响起,那双眼睛的主人转过了身。
林向晚在心里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短暂的冷静过后,她决定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她当然知道,按照许晨的原计划,应该让陆星野持续失态、让宋家丢更多的脸、让在场宾客看够热闹。
但此刻,她只想把许晨拐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随便聊点什么。
“阿嚏!”林向晚故意打了个喷嚏。
许晨顿时转过头,用“得救了”的眼神看着她道,“不好意思,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去换衣服吧?”
林向晚克制住表情,尽量冷淡地应了一声,又跟宋砚舟打了个招呼。
轮椅驶出宴会厅,安静而平稳地行驶在宽敞的走廊上。
简单做过自我介绍,林向晚火速在心里盘算起了自己的本钱。
她已经不是那个二十出头、瘦弱腿瘸生存艰难的人了。她身家丰厚、身体健康,有着许晨喜欢的漂亮肌肉和床技,她还了解许晨的一切,从里到外。
像之前开的玩笑一样,轰轰烈烈地重新追求许晨一次,应该是可行的。
再说翡翠湾的别墅已经准备好了,这半年以来拍下的珠宝、近期买下的衣物运过去了,百合花随时可以按图纸栽种,保证许晨能看到它们的最佳状态。
最关键的是,她知道在付出与甜蜜之外,该用什么样的手段、什么样的情绪起伏,让许晨对自己爱恨交加。
游轮上最为豪华的套房中,林向晚站起身走了几步,认真地凝视着许晨,用极为郑重的语气问道,“我可以追求你吗?”
第98章 所得
3025年12月21日, 第二区云洲。
许晨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不是自由来去的鸟,而是经受了畸形教育的笼中雀。她的原名叫宋瑜, 是宋瑾瑜这个身份的二分之一, 她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 葬身在了冰冷的海底。
她是基因编辑率高到惊人的定制品、是不能用抑制剂却能被多人标记的春/药罐子、是曾被七号仓库圈养多年的拍卖品。
她是高危缺陷型准S极Omega,为了帮她隐藏身份, 有个雷厉风行的女人赌上了前途与自由。
她没有独自生活的权利,她的监护人叫林向晚, 登记表上的关系是“未婚妻”。
但她从未将此人真正当成未婚妻。那是曾经没有给她选择、后来又尽力补偿她的人, 是她手里的刀,尽管她曾犹豫过。
那也是在她决定开启一个极为冒险的复仇计划后, 声称会帮她执行、却从一开始便完全脱离了原定轨道的人。
“复仇”成了笑谈, 一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里, 两人都在玩无聊愚蠢的爱情游戏,一个装成了一见钟情的追求者, 一个怀着忐忑被耍得团团转。
尽管如此……
为什么她的愤怒与失望却这样轻呢?
甚至有个声音对她说:太好了, 至少林向晚没有另一个刻骨铭心的前任。
至少那些隐瞒和欺骗,都有着某种……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的原因。
身体像是被泡进了水里,头痛欲裂、周身发冷,后颈的腺体更是灼痛得要命。汩汩的水流声带着回音, “咔哒”一声, 有些陌生的轻响……是什么?
雪松与百合的香气正缠绵地交织在空气中。那是她极为熟悉的气息, 但稍微有点不一样, 雪松气息比从前浓一些, 还混入了烟草燃烧的味道和……铁锈味。
意识到这些东西都是什么的时候, 许晨蓦然睁开了眼。熟悉的宽敞浴室中, 她正泡在浴缸里,水有些冷,微微发红。
一只手正搭在浴缸的边缘,手臂上裹着染了不少血的绷带。视线顺着那只手臂继续往旁边走,她看见了身穿内衣靠墙坐着、右手上夹着半根烟的林向晚。
“长出息了。”许晨冷声说道,“把我扔进冷水池子里,还在我边上抽烟。”
林向晚把烟按进了地上的烟灰缸,“没办法,保持清醒太难了。”
许晨皱起眉头,认真看向刚刚在她记忆里走了一遭的人。
林向晚的脸比平常都要白,额角有汗,头发湿漉漉的,却不是事后的感觉。
许晨琢磨着她的异常,缓缓问道,“你做了什么?”
“接受小林的指挥,去宋宅地下室找你,当着陆星野的面标记你。”
“还有呢?”
“带你回来。”
许晨仍觉得有哪里不对。头有些昏沉,腺体肿胀发疼,最关键的是……
“你没做别的,是吗?”她问道。
林向晚转头,用泛着红也带着痛意的眼睛对上了许晨的视线,“是。”
许晨心里倏地一震,“为什么?”
林向晚一手撑地站了起来,“比起这个,你是不是先想想,现在怎么办。”
许晨看着她绷带上那块被水洇开的血迹,轻叹了一口气,“去拿医药箱。”
染了血的绷带一层层拆开,许晨看见了一条相当讲究的伤口。不深,但很长,避开了主要血管。
她心里有数了,“自己干的?”
林向晚没说话。许晨手上的消毒棉签加了点力气,这人长长地“嘶”了一声。
“装什么。”许晨按着心中的某些东西,用不耐烦的语气道,“抽烟、喝酒,现在还加上自虐了,你想干嘛?”
“这不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嘛。”林向晚语气平常道,“情热期确实得标记,但后面的事,还是问一下比较好。”
“你是人吗?”许晨用消毒湿巾仔仔细细擦着手,“难不成你还想给我找别的Alpha过来。有备选吗?”
“总要问一下的。”林向晚轻声说。
许晨一转头,两行泪水从脸上骤然落了下去。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湿巾扔到一旁,拿起防水敷料拆开包装,贴在了林向晚的手臂上。
“扶我起来,再冲一下。”她若无其事地说,“我没什么力气。”
林向晚抬起右手,紧紧抓住许晨的手臂带她站起来,扶着她一起冲了个澡。
终于倒在宽大暄软的床铺上,许晨扫了一眼林向晚手臂上泛出了血色的敷料,欲言又止。
“没事。”林向晚揽住了她的腰,“这是左手。”
“不要脸。”许晨移开视线,仔细分辨了一下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不太一样,你用了什么?”
“抑制剂,和信息素增强剂。”林向晚回答。
“怎么没药死你。”许晨低声骂了一句,随即用她一直不愿说出好话的嘴唇,吻在了林向晚的嘴唇上。
雪松气息温柔而厚重地升起,接住了飘忽凌乱的百合香气。
两幅唇舌带着久别重逢般的缠绵交融在一起,两人的身躯也紧紧贴在了一起。
不知道是谁的泪先行落下,打湿了另一个人的脸。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中,像是有着悲意,也像是有着释然。
许晨隐隐感觉到,她到底还是失去了一些什么。可能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自由,比如能够为所欲为、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的自由。
但她同样也得到了一些什么,像是每个人自出生起就应当拥有的选择权。
即便她是一个终身需要被“监护”的成年人,但仍然有人愿意这样辛苦地等她醒来,问一问她的意愿。
雪松信息素丝丝缕缕却无休无止般地注入腺体,在仿佛能让灵魂都跟着颤栗的感觉中,许晨不知何时止住了眼泪。
带着薄茧的粗糙手指轻抚在她的肌肤上,温柔、珍重、充满力量,将她带向了她最为熟悉的那片海洋。
浪潮起起伏伏,无数次将她高高抛起,又用雪松信息素稳稳接住。百合花香带着纯净的清甜,一次次流淌在床铺上。
许晨感觉自己从未真正放松过的心也彻底舒展开,跟着逐渐涣散的意识,落入了飘满云朵的甜梦中。
再次醒来时,头痛和后颈的灼烧感都消失了。身体绵软得几乎一点都动不了,心更是软得要命,简直动一下就会流出眼泪。
许晨把脸埋进林向晚的怀里,等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才忍着哽咽说,“你赢了。”
不必问,她知道林向晚为什么这么干。相处三年,她太了解自己的枕边人,了解那些她故意视而不见的心意,也了解这些她亲自教会林向晚的手段。
她只是忘了。曾经的黑暗生活挡住了她的眼睛,深重的仇恨蒙住了她的心,她急于给自己找一条出路,却从未想过,她当成梯子踩在脚下的人,出路又在哪里。
抚在她头上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放在她的肩上,把她紧紧按在了怀中。
“不过,我要把这些事做完。”许晨瓮声瓮气道,“来都来了,干完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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