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养出个病娇女皇_叶听白【完结】(4)

  陆云裳站在门口,看着这等光景,不禁生出几分恍惚。

  睡惯了锦帐檀枕,如今转头钻回这苦窟,她突然生出一种“黄粱一梦”之感。

  她的铺位在最里侧,紧挨着夜夜吱呀的破窗。陆云裳无声一笑,边解衣带,边想:前世为国谋策、掌权多年,翻手云覆手雨,如今竟又跌回这宫墙之中,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染血的宫装被她随手丢进木桶,水花一溅,晕出一团浅红。

  她伸手去擦脸上沾染的血渍,水面倒映着她一副温顺无辜的模样。

  她缓缓伸出一指,轻贴水面,自额沿鼻,慢慢抚至唇角。

  良久,她轻轻一笑。

  声音软得像蜜,甜里却藏着针:“好一副……骗人的皮囊。”

  前世也亏得这副骗人的皮囊,再加三分手段,她步步高升,从一介低婢攀至紫衣宰辅,封号加身,百官俯首。

  风光?自然风光。

  只是人到高处风也冷,她还未及看遍这山河锦绣,就叫人从背后捅了个透心凉。

  败给谁不好,竟是个自幼困在冷宫里、连宫猫都懒得搭理几眼的废皇女。

  "楚璃......"

  她低唤出声,像是咒。唇轻轻动,语声却似刀尖划过瓷器,细碎清冷。

  “吴家…方家…”

  她望着水中那张笑得发颤的面孔,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瞬,她抬手,猛地将整盆血水掀了出去。水珠飞散,腥红洒落在门槛与石板之间,她静静站在原地,任风穿窗而入,衣角微扬,只听那水滴滴落石面的声音,像是一首慢板丧歌。

  “这一世,欠我的,得一样一样还;动我的,得一笔一笔偿。”

  第3章

  换了身清爽衣衫,陆云裳施施然往膳房后院踱步而去。

  此时日头已沉,余晖将天边的雪云烧得惨红。她拐进角落,利落地挽起袖子,在那个满是冰渣的水缸边蹲下身去。

  冰水扑面,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指缝,她微微一颤,手却稳得很。

  掌心里托着的,是一只刚刚撤下来的御用贡盏。

  那盏胎壁薄如蝉翼,釉色温润如玉,盏口更有一圈极尽奢靡的纯金描边。夕阳下,那一圈金色泛着冷艳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陆云裳指腹轻轻抹过那冰冷的鎏金,心中冷笑:这宫里的一只漱口盏,怕是都要比外头普通百姓的命,还要金贵上十分。

  瓷盏在掌心打着转,她以指腹轻抹,沿那一圈鎏金细描细洗,直到阳光快要彻底落下,她才将一整地的贡盏擦完,整整齐齐地码在毡垫之上。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路过,又很快停下脚步,随即传来压得极低的耳语。

  “冷宫那位……昨夜咳得厉害,像是要呕出血来……”

  “才八岁,再这么耗下去,来年开春怕是……”

  “啧啧,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可不想去沾染上病气......”

  话未说尽,风已经卷着雪末,把那几字吹散在空荡荡的院中。

  陆云裳指尖一顿,水面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若她愿意,此刻不过是在今晚的药里加一点点东西。不需多,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未来会把她送上断头台的女帝,就会悄无声息地烂在这个冬天里。

  但下一瞬,她嗤笑一声,松开了手。

  杀一个只会咳血的废物,有什么意思?

  她陆云裳前世是一人之下的宰辅,要杀,也要杀那个高坐在椅上、权倾天下的楚璃。把一只还没长出牙的幼虎扼杀在摇篮里,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她要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要在楚璃最得意的时候,亲手把她拽下来。

  “楚璃,你最好别死得太早。”她对着虚空轻喃,将洗净的金盏重重搁在毡垫上,眉眼间满是傲气:“若真死在这场小病里……倒叫我失了兴致。”

  ……

  刚踏入前院膳房,一股暖香混杂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怎的偏偏这时候病了!”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膳房管事张嬷嬷站在屋中,脸色铁青,“个个推说有事,那今日谁去冷宫送这晦气饭?那是冷宫!去了是要沾一身穷酸气的!”

  屋内众宫女个个低头装鹌鹑,唯恐避之不及。

  陆云裳提着木篮站在门口,脚步一顿。

  张嬷嬷那双三角眼目光一扫,瞬间定格在这个刚进门、毫无根基的新人身上。她枯瘦的手指一点,指尖几乎戳到陆云裳脸上:

  “你,去。”

  满屋子的宫女瞬间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个倒霉新人的笑话。

  陆云裳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眸中骤然亮起的精光。

  去冷宫?给楚璃送膳?

  旁人眼中避之不及的晦气差事,在她眼里却是天赐良机。

  她正愁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接近楚璃,去会会这位“故人”,顺便探探究竟是谁在背后把这颗棋子养大的。

  陆云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面上却瞬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她身子微微一抖,声音细若蚊吟:

  “嬷嬷,可是……奴婢……”

  “可是什么可是!”张嬷嬷不耐烦地打断,“难不成还要我八抬大轿请你去?”

  “是……奴婢这就去。”陆云裳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气包的模样接下了差事。

  几个原本低着头装鹌鹑的宫女悄悄抬起眼来,眼神交汇间皆带着一种难掩的庆幸。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宫女眉尾略挑,瞥了陆云裳一眼假模假样的叮嘱道:“天色不早了,趁着天还亮着,你也早些去才好”

  “哼,还用得着嘱咐什么?”一位身着绿裳的宫女瞟了陆云裳一眼,冷笑一声,“不过是个没人疼没人管的,少送一两回又如何,假模假样。”

  “桂枝,莫要胡言。”一位身着蓝裙的宫女蹙眉开口,转而低声道:"时候不早了,你随我去给贵人准备夜里的点心。"

  蓝裙宫女眼神沉静,不动声色地挡下了桂枝那分寸快要失控的嘴。

  桂枝不服气的轻哼了声,陆云裳对此人并无印象,想必也是个早死的,只作未闻,提着食盒转身出门。

  殊不知,就在跨出门槛、背对众人的那一瞬间,她原本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

  那双刚才还满是“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哪还有半分怯懦?

  只有猎人看见猎物即将入网时的兴奋与从容。

  ……

  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那个并不算轻的食盒,陆云裳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越往西走,宫灯越暗,直到站在冷宫那扇斑驳的朱门前,四周已是一片死寂。

  寒风裹着雪末自破败的窗棂穿过,吹得枯枝如鬼爪般乱颤。

  这里没有鎏金的贡盏,没有暖香的膳房,只有剥落的朱漆、倒悬的冰凌,和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陆云裳站在台阶下,目光穿过半掩的门扉,望进那院子里。

  前世她只知楚璃幼时困苦,如今亲眼所见,这哪里是皇女的居所,分明连尚食局的柴房都不如。

  院子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楚璃此刻不过七八岁,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袄,袖口磨得发白,衣摆拖在泥水里。她正费力地用身体抵着沉重的炭钳,去拨弄那一点微弱的炭火。

  “噗——”

  灰烬飞起,她被呛得一抖,却顾不上擦脸,连忙弯腰从炉底翻出个半焦的红薯。小手一抹,脸上顿时糊满了黑灰,像只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陆云裳就那样看着她,眼眸微眯,神情玩味。前世她只知楚璃幼时困于冷宫,过得困苦,如今亲眼所见,倒没想是这番...有趣的光景。

  直到楚璃终于把红薯捧在手里,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道注视的目光。

  她猛地抬头,像只受惊的小兽。

  四目相对。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唰”地一紧,两只手却死死护着那个烫手的红薯,仿佛那是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你是何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奶声奶气,软得像糖。

  陆云裳轻轻将木篮搁在脚边,双膝一屈,缓缓伏身行礼:“回殿下,奴婢是来给殿下送膳的宫女。”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头低垂着,小小的身形半跪在雪光与灯火交叠的门前,藕荷色的粗布宫装因着寒风微微颤动,袖口明显有些长,以至于还沾了不少炉灰。

  冷宫偏僻,很少有人愿意来。

  楚璃更是鲜少见人和自己行这么规整的礼。

  楚璃没立刻作声,只啃了口红薯,歪着脑袋盯着她看。

  那一口没咽下,鼓着腮帮子,说起话来软绵绵的:“我是问你叫什么?”

  陆云裳低头叩首,声音温顺:“奴婢名陆云裳。”

  楚璃眨了眨眼,嘟囔着:“陆、云、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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