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河与金鱼_麦当劳薯喵【完结+番外】(77)

  她得要脸,绝不能让那人知道那三年她过得像条狗。

  正好,她更是想一出是一出,现在不想给了。

  林靖姿眉毛一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最好应拾秋没有再来求她的那一天,如果有,她绝对要把这女人狠狠踢开。

  *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装着事,应拾秋总觉得剧组收尾的这段时间特别难熬。

  楼庭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最近给她的工作量明显增加。不管是剧本修改还是加戏调整,越到杀青前越是紧凑,整个剧组都在连轴转。

  陈婷婷已经在忍不住哭天喊地抱怨了:“导演最近是吃错药喔?突然赶成这样。之前还觉得她人很好,看来是我想太多。”

  应拾秋没搭腔,对她来说是急是缓都不再重要。

  这是她最后一个剧本,写完就要永远离开这个圈子。她只想把最后这件事做好,算是给自己这段人生一个交代。

  在台大念书时,她总爱窝在图书馆角落翻看一些话剧剧本。

  那些台词总能牵动她的情绪,让她时而落泪时而轻笑,却从没想过动笔。

  她最大的念头就是像妈妈想的那样,去做老师,去教国语。

  像一个平凡人一样很平凡地走着最平凡的路。

  会当上编剧,完全是个意外。

  甚至说一开始连这种天马行空的设想都没有。

  大一新生入学时,被学长姐半推半就地拉进了话剧社。

  她向来不懂拒绝,于是每次社团活动都安静地坐在最后排。

  到了第二年招新,社长看中她漂亮的脸蛋,请她在摊位旁坐镇当门面。

  确实吸引了不少冲着她来的新生,但那些怀着其它心思的社员,往往撑不过几次枯燥的读本排练就消失了。

  最终留下来的,只有楼庭一个。

  她话不多,也爱跟应拾秋一样坐后排。

  但短短几次交谈,她知道她是那种将生命浸在戏剧里的人。

  故事不是她的爱好,而是她的眼睛。

  写本子时,她常和应拾秋对坐磨戏。

  不得不感叹楼庭确实灵,像会读心。

  哪怕应拾秋起初被剧本的细节压得难受,逻辑总打结。可楼庭偏能抽丝剥茧地引导,竟然让她也对这一项工作上了瘾。

  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存在着,跟血液一样流动着,那种微妙的感觉,至今回想起来,仍在心口发烫。

  有天楼庭突然凑过来跟她搭话,说其实你很有天赋,为什么总不爱说话?

  哪里有天赋,从来没人这样夸过她。

  “我很普通,没你说的那样好。”

  二十出头的她还很腼腆,垂下头,盖去眼底那点怯,“你不也不爱说话?”

  “世人又笨又坏,我不想跟他们交流。”

  很稚气的话,应拾秋第一次见这样诚实得不计后果的人,忍不住出言反驳,“那你很傲慢。”

  “难道说错了?”

  楼庭抬眼盯过来,“你就没坏过?”

  “说清楚,什么叫坏?”她有点生气。

  “不纯粹就是坏。”

  “可你写的剧本里也满是人性的复杂。”

  “存在不等于认同。”

  “你已经在用行动表示认同。”

  “什么?”

  “偏见也是一种坏。”

  楼庭忽然朗声笑起来。

  “看吧,你明明很有语言的天赋。”

  再有天赋又能怎样。

  时间一冲,她还不是从一颗砂砾磨成了烂泥。

  应拾秋看着手里厚厚的剧本,已至末章。

  她笑笑,忽然有一种想把它抛起来,扬天上的念头。

  就像庆祝毕业的孩子一样,在最有纪念意义的那天撒下试卷,看纸页洋洋洒洒,在风里漫天落着雪。

  但她终究没动。

  *

  最近忙得连轴转,酒吧的兼职应拾秋基本不露面了。

  有次董怡君在街上撞见她,忍不住咂嘴惊呼:“你最近是真傍上金主了?”

  “哪来的金主,就是在忙工作。”

  “该不会还在写你那破剧本吧?”

  “嗯。”

  董怡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脑子没坏吧?天啊,还在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之前上班偷写被老板娘骂得还不够惨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在白天写剧本当枪手时间远远不够,自然而然挪到了晚上。

  哪怕在店里值班也要偷偷写。

  应拾秋轻声说:“就这最后一次了,写完就再也不碰了。”

  “早该这样喔!写那些东西根本赚不到钱。谁不知道啊,钱都被导演和演员赚走了,你们小编剧就是给人做牛做马的。”

  应拾秋摇头:“可惜以前不懂。”

  “现在总该懂了吧?”

  “就是有点迟。”

  “哪有。”董怡君说:“不晚啊,你看我不在酒吧干了就去开刨冰店,你觉得晚吗?”

  “不晚,刨冰总会有人吃,不分年龄。”

  “但你的剧本不会总有人想买喽,那个市场太卷了,又一天一个想法。难伺候,你就是脾气太好,如果是我我早不耐烦了。”

  “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啊。”

  董怡君沉默半晌,说:“也是,年轻人嘛,迟早是要走一些弯路的。”

  “我已经不年轻了。”

  她言语之间有一些暮气。

  当然啊,站在一个吃青春饭的位置上,又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变老,焦虑是一种必然的宿命。

  董怡君想了想,递给她一根烟。

  “别人年不年轻我不知道,但你如果还在酒吧干,像你这个年纪啦,肯定不算年轻。”

  那烟细长,牌子不便宜。

  董怡君向来抽贵烟,包要顶奢,衣服高跟鞋这些门面更要压人一头。

  从前应拾秋也会从薪水中省出钱来装点自己,但换得没她勤。

  她只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漂亮。董怡君有底气,她不欠那三百万的债,她比她多的是自由。

  “你说话好有哲理。”

  应拾秋笑了笑,接过烟,衔在唇间,董怡君凑过来给她点火,“废话,姐吃过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

  吐出的烟圈在她面前蜷缩成一团雾,又厚又浓。

  彼此都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

  “你不开心?最近出事了吧?”

  “哪有?”应拾秋摸脸,“你从哪看出来的?”

  “嘴角。”

  “我一直这样。”

  “可能我想多喽,就你看起来特别累……和在酒吧时不一样,”董怡君弹了下烟灰,费脑子想了很久,给出一个比喻,“那时也累,但现在这种感觉更像被什么东西纠缠着一样。”

  应拾秋没吭声。

  不知是工作节奏加快太熬人,还是变故扎堆。自从楼庭重新撞进她的生活里,所有节奏都乱了套。

  像在阴暗角落里突然劈进一道月光。

  可那光是冰凉的,羸弱的,照不亮前路,反倒让她恍惚间把荒草地错看成旷野。

  “那就不要说不开心的事情。”董怡君蹲在路边,“什么时候结束你那个案子?”

  她很随性,路上有人经过,会偏过头来看她。她浑不在意打量,衣摆扫着灰。

  应拾秋站得腿酸,也蹲下来。

  “怎么?”

  “想正式跟你吃顿饭。不是酒吧开工前一起吃的711的三明治,也不是给你口袋偷塞的糖。”

  “突然这么矫情啊?”

  “因为我要离开台北了……诶,看嘛这样看我啊?”

  “……没。”

  应拾秋微微低下头。

  她三年前从在酒吧工作开始,就认识了董怡君。

  因为两人总是排到同一个班次。

  这人性格又很张扬偶尔会聊几句天,一来二去就熟了。

  某种程度上,她和楼庭倒有那么一点相似。

  跟谁都处不来,唯独对应拾秋还算能相处。

  她原话说的是觉得身边人都很烦,就应拾秋话少清静。

  “我只看重认真赚钱的,不爱那些搬弄是非的。”

  应拾秋从未真正把她当朋友。

  毕竟酒吧对她而言,只是人生中的一个中转站,她从未打算久留。

  此时听说董怡君要走,再也不回来,心里却突然泛起一两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泡。

  酸酸涩涩的。

  她像一个被情绪吞没的演员,在心底预演很久,却只说出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

  “你不是一直想开刨冰店吗?”

  “没钱啊,台北和我家乡都开不了啦。一个租金太贵,一个根本没什么客流量。”

  “可你工作这么多年……”

  “你知道,我们这行来钱是快,但钱也握不住。”

  “……你还信这个?”

  “以前不信的,现在不得不信。钱就跟流水一样从我手里一批一批经过,也想过要攒钱,可是攒不住。钱多了,欲望也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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