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欢_雨泞【完结+番外】(90)

  她回头的时候,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医院大门,没有病人,没有家属,只有雨水顺着门廊的柱子往下流。她看了一秒,转身走了。导演喊“停”,说“过了”。

  小周跑过来,把毛巾递给她,让她擦头发。叶浣擦了,毛巾湿了一大片。小周又蹲下来卷她的裤腿,看了一眼膝盖,倒吸一口气。

  叶浣低头看,膝盖肿得比早上更厉害了,青紫色,中间的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很久才弹回来。小周说“你这样不行,明天回北京得去医院”,叶浣说“好”。

  收工后,叶浣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膝盖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她把枕头垫在腿下面,让膝盖抬高。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杀青了?”

  叶浣回复:“嗯。”

  “明天回来?”

  “嗯。”

  姜愉没有再回。

  叶浣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膝盖的疼痛更加明显,一阵一阵的,像心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叶浣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空气又湿又黏。

  她站在门口等车,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上车了吗?”

  “还没有。”

  “到了说一声。”

  叶浣打了两个“嗯”字,想了想,删掉一个,发了一个。

  出租车来了,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去。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酒店。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她不知道姜愉在不在那扇窗户后面,也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戏。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

  到了火车站,叶浣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室。人很多,座位都坐满了,她找了一个角落站着。膝盖站久了疼,她蹲下来,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反复几次,旁边有人看她,她没有理会。

  检票的时候她排在队伍最后面,走得很慢。上了高铁,找到座位,靠窗,她把行李箱塞好,坐下来,卷起裤腿看了一眼膝盖。肿得更大了,裤腿勒出一道印子。她把裤腿放下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回到北京,陈姐让小周直接接她去医院。拍了X光,又做了B超。医生看着片子说“滑囊炎,积液不少,得抽掉”。

  叶浣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看着医生准备针管。针头很长,银色的,顶端有一个斜切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护士让她把腿伸直,膝盖朝上。她照做了。

  医生用碘伏在膝盖上消毒,凉凉的,棉签划过皮肤的感觉很轻。然后针扎进去了。叶浣没有看,把头转向一边。疼,不是被扎的那一下疼,是针头在里面找积液的那种疼,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搅。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医生抽了两管淡黄色的液体,拔了针,贴上纱布。“好了,回去休息,不要跪,不要跑,不要剧烈运动。”叶浣点头。

  小周扶她出来,问她“疼不疼”,叶浣说“还好”。小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上了车,叶浣拿出手机。姜愉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

  “到了。”

  “膝盖看了吗?”

  “看了。”

  “怎么说?”

  “滑囊炎,抽了积液。”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叶浣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大概一分钟。最后发过来四个字:“你要注意。”

  不是“我来看你”,不是“疼不疼”,是“你要注意”。

  叶浣看着这四个字,回复了一个句号。她想,姜愉在横店,她在北京,隔着两千公里,除了说“你要注意”,还能说什么呢。

  回到家,叶浣换了衣服,坐在床边。膝盖上贴着纱布,纱布下面压着一小块棉花,胶带粘在皮肤上,有点紧。她靠着床头,看着窗台上的小雏菊。

  左边那盆的两朵花谢了一朵,花瓣干枯了,卷在一起,颜色从白色变成了褐色,像一张揉皱的纸。右边那盆的那一朵还开着,但花瓣也耷拉下来了,边缘开始发黄。她该浇水了,但没有动。

  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想发给姜愉。打了一行字“花谢了”,又删掉了。她不知道发这个干什么,是想让姜愉知道,还是想让姜愉回点什么。她把手机放下,去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两口,放在床头柜上。

  过了两天,快递到了。

  一个大箱子,叶浣拆开,里面是一个护膝,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和以前那个一模一样。还有两盒润喉糖,左边那个牌子的。还有一包红枣枸杞茶。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姜愉的字:“戴上。每天泡一杯。膝盖不好的时候不要吃辣的。”

  叶浣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着那个护膝,看了很久。小熊的耳朵毛茸茸的,她摸了摸,鼻子和眼睛是用线绣的,针脚很密。她戴上,大小刚好,膝盖被包住了,暖的。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姜愉,没有配文字。姜愉回了一个句号。

  叶浣觉得那个句号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姜愉的句号是“知道了”,这个句号好像是“看到了”。她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但感觉不一样。

  膝盖好了大半的时候,叶浣接到姜愉的消息。不是句号,是五个字:“我回北京了。”

  叶浣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姜愉又发了一条:“明天有个活动。”

  叶浣还是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你来吗?”

  叶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忙。”

  这是她第一次对姜愉说“忙”。以前都是姜愉对她说。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第二天下午,叶浣还是去了。

  不是想见姜愉,是小周说“你反正没事,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她到了活动地点,是一个品牌发布会,门口围了很多人,粉丝举着灯牌,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叶浣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站在人群后面,什么也看不到。

  她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台上的姜愉。

  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大的耳环,灯光一照闪闪发亮。她站在背景板前面,让媒体拍照。

  闪光灯一直在闪,她眯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旁边有人在喊“姜愉看这边”,有人喊“姜愉好美”,她没有看这边。

  叶浣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灯光包围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没有给她发消息,没有说“我来了”,也没有说“我走了”。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的时候,膝盖被车门的边角碰了一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开动了。她拿出手机,把姜愉的聊天窗口打开,又关掉。打开,关掉。反复几次,最后还是点开了。

  她打了几个字“我去了”,又删掉。打了“今天很漂亮”,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晚上,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来了吗?”

  叶浣回复:“没有。”

  “骗人。”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到你了。”

  叶浣不知道“有人”是谁,也许是姜愉的助理,也许是保安,也许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粉丝。她没有问,也没有解释。她回复了一个句号。

  姜愉也回了一个句号。

  窗台上的小雏菊,谢掉的花瓣已经被叶浣捡出来了。左边那盆还留着一朵,花瓣也快要掉了,风一吹就晃。右边那盆已经光秃秃了,只剩绿色的叶子,和几根干枯的花茎。

  她浇了水,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土是湿的,花盆底下渗出一小摊水,她把花盆挪开,用纸巾擦了。不知道新的花苞什么时候会长出来。

  她站起来,去厨房煮面。水开了,面条放进去,加了一个鸡蛋,加了几片青菜。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翻滚,白色的泡沫涌上来。她用筷子搅了搅,关火,盛到碗里。

  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面煮过了头,软塌塌的,筷子一夹就断。她吃完了,把碗洗了,锅洗了,灶台擦了。

  然后站在厨房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她走回卧室,躺到床上。护膝还戴在膝盖上,毛茸茸的,暖的。她摸了摸,没有摘下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遍和姜愉的聊天记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

  从“学姐,外面下雪了”翻到今天的两个句号。

  中间隔了很多很多——

  有“等我,一起走”。

  有“晚安,女朋友”。

  有“我们在一起吧”。

  有“你认真的”。

  有“嗯”,有句号。

  她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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