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_文笃【完结+番外】(21)

  烟火大会不知在何时结束了。

  天空中又只剩下一片发蓝的平静的黑,连刚刚远处那些敲锣打鼓的声音此刻都销声匿迹。像是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去做,整整一天的观音诞就过去了,以至于她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她眺望着远处那座隐隐灯火的山,喃喃自语,“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你受伤了。”

  旁边传来童羡初的声音。

  她抬眼去看。

  风刮得巨大,童羡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红裙黑靴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敞开的脖颈很明显,有一处皮肤泛着深红——

  似乎是很轻微的灼伤。

  应该是刚刚混乱之中,武器不知何时被使用过,却又紧紧抵住皮肤带来的后果。

  大概是因为烟火大会的那些亮光消逝,余韵未消,光线太暗,刚刚没人看见。

  “你也受伤了。”祈随安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向她示意。

  红蓝交替的光交映,淌到童羡初半明半暗的脸庞上。她盯着祈随安血肉模糊的左手,目光上移,移到祈随安眼底,像一只无脚鸟在此停栖,然后透过她,抓住她。

  似乎是有很多事想问她。

  但又迟迟没有开口。

  但不知是不是刚刚精神太紧张,以至于现在放松下来,反而浑身酸痛。祈随安选择闭上眼睛恢复体力,她知道童羡初还在看她,但也不太介意,嘴角还始终挂着笑。

  “这算不可抗力吗?”

  她突然这样说,“一般做交易,遇到不可抗力,乙方都可以不承担责任。”

  她指的是,她可能完成不了交易了。

  话落,过了几秒。

  她忽然听见女人笑了一下。然后,童羡初似乎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问,

  “为什么要和我交换当人质?”

  祈随安睁开眼,红蓝光线交映,有些刺眼,她不得不侧了侧脸。

  将目光移到女人脸上。

  这才有些迟钝地发现,女人脖颈处有些可怖的伤痕,与她血肉模糊的掌心,大概来自同一个武器——

  那把自制的劣质火炮筒走了火,在这个夜晚突如其来地炸开了一发,于是碎片炸到了她掌心脉络,余热却洇进了她的脖颈。

  “那你呢?”

  伴随着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响。她注视着她的眼,很轻很轻地问,

  “你当时又是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

  警察走了过来,将她们分别带到两辆车上,打断了这两个问题的对峙。

  对童羡初而言,这个问题似乎根本没有答案,当时她为什么要推开祈随安?

  她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她有把握,确信自己可以将携带武器的抢劫犯压制住,确信抢劫犯不会给她带来威胁,就像她最后真正做到的那样。

  可那个时候,在抢劫犯精神失控的时候,她是真的有十足的把握吗?没有人会有十足的把握,她足够确信这一点。

  又或许,是本能。

  本能?

  这个词语突然不受控地出现,童羡初冷“呵”一声,她觉得不值一哂,她又什么时候有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了?

  思来想去。

  她有些心烦意乱,不过的确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她还暂时不想在事情结束之前,让祈随安随随便便就因为一场意外而死掉。

  她需要祈随安。

  那个念头再次浮了上来——陪她去澳都的那个人,非祈随安不可。

  车开到了警局。

  警察将她们分开做笔录,童羡初过了两三个小时才出来,警局大厅时间明晃晃地写着一点三十七,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这个点的警局还是灯火通明,熙熙攘攘,挤着一堆醉鬼,和在观音诞上被抓到的扒手。她环顾四周,在大厅一排椅子上看见了眯着眼倒在一起,在打瞌睡的黎生生和辜嘉宁。

  祈随安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下一秒,她也就瞥到了祈随安的身影。

  她慢慢走过去。

  警局门口人来人往,女人就坐在光线晦暗的台阶上,身旁放着那两盏用来积攒福气的红莲灯,头发被风吹得糟乱,唇边烟雾缭绕,特意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又戴上,眺望着远处的那座山,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走近了些。

  她才发现,对方现在看起来的确有些狼狈,领口和头发都微微被汗水洇湿,袖口处,腰腹处,还沾着一些干掉的色泽暗沉的血迹,左手手掌用纱布很简单地包了一下。

  然后童羡初又看了看自己。

  她想她也好不了多少,红裙像是从火灾中抢救过来再穿上,布料剐蹭得又脏又乱。

  她走过去,坐到祈随安旁边。

  台阶下面的水洼倒着两个女人的身影,她们像经历过一场触目惊心的大逃杀。

  大逃杀?

  算吗?

  至少警察说那个抢劫犯的自制武器威力很大,打中要害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失去性命,比如说她差点就炸开的大动脉。

  于是,今夜的余韵仍旧未消。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祈随安突然抬眼看向她,她这才发现,对方眉心的那一点吉祥痣还在,以至于这个女人,在深夜里望着她,自带一种摄人心魄的神性。

  香烟的味道飘过来,像一片蒙在脸上的绸缎。童羡初突然有点犯瘾。

  祈随安把手里的那支烟递给她,“我刚刚从现场捡起来的,被炸到只剩下这一根了。”

  童羡初毫不客气地接过。

  轻轻咬住烟蒂,吸了一口,有些故意地将烟吐了出来,意思很明显——你以为我不敢?

  祈随安笑。

  等笑完了,又用那双今夜格外柔情似水的眼,隔着乳白色的烟雾,盯着她。

  却不说话。

  “怎么?”她把烟还给她,“我才抽了一口。”

  祈随安还是笑而不语。

  背后的警局大门开开关关,冷气和热气交换。她背对着明亮大厅,望着她,没有接她的烟。

  童羡初看一眼烟蒂上粘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口红印,调笑着说,“祈医生现在才来嫌弃有些晚了吧?”

  她以为祈随安望着她是有什么话要说,结果祈随安忽然伸手过来,很随意地捞起她靴旁散落的鞋带,低着脸,很仔细地扯了扯,

  “紧不紧?”

  没得到她的反应。

  “还是这样?”

  又稍微松了松,然后慢条斯理地,自顾自地用被纱布包着的手掌,和另一只完好的手,开始给她打结。

  轻轻的力道从鞋带上传来,像细细密密的丝线,将有些恍惚的童羡初从游离的思绪中拽出来。

  她垂下眼睫,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祈随安,突然想通了什么事,轻笑一声,说,

  “好吧,今天就算不可抗力。”

  她觉得祈随安是因为今天没有完成约定,又想早点摆脱她,才会突然递烟给她抽,又突然献殷勤给她系鞋带。

  “我不会让你明年再送一遍的,放心吧祈医生。”她强调。

  风将她们的呼吸缠绕得更近,也更紧。祈随安微微低着脸,眼睫阴影盖住下眼睑,听到她的话,也笑,

  “原来童小姐这么大方的吗?”

  童羡初不置可否。

  又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注视着祈随安被纱布包着的左手。

  鬼使神差地伸手。

  帮女人理开被风吹得糟乱的发,隔着绒布手套,她能感觉到女人的发丝缠绕住她的手指,像一次似有若无的亲吻。

  然后风又很糟糕地变小了,她不得不收回手,轻轻地说,“不会有比这次更危险的情况了。”

  祈随安没有说话。

  只是不紧不慢地帮她系好两只鞋的鞋带,然后抬起眼,看了她一会,似乎是在确认她这句话的真实性,又似乎,只是在看着她,打量着她,想要看清她。

  然后。

  突然迎着风,从一直挡住的另一侧,拎了个东西过来,用自己被纱布包得有些滑稽的手,不紧不慢地拆开包装,

  “录完笔录,我确实是去周围找了找还在营业的花店,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到处都买不到红色夹竹桃。”

  童羡初吐了口烟雾,没太在意,不过看来这是祈随安的补救措施了。

  于是她漫不经心地看向被祈随安拆开的包装,只一眼,送到唇边的烟却悬在了半空。

  她是有想过——

  也许祈随安真的有可能最后还是给她找来她要的红色夹竹桃,观音诞这一天很平淡地过去。或者一整个晚上都找不到夹竹桃,那么她要求祈随安陪她做的第一件事,就会以失败告终。

  其实说到底那也无所谓,因为从头至尾,她都只在乎,让祈随安陪她去澳都这件事。至于为什么要跟祈随安说三件事,也只是觉得,可能让祈随安陪她做三件事,至少这剩下的二十多天能过得不那么无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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