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_李酶酶【完结】(169)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准备好,外面有有该死的怪物,战争,有死亡……这里只有我,我和你,和你的音乐,你为什么还想走?”

  她问她。

  是啊,为什么。泪水从眼角滑落,姜妄迷糊的想。

  她忘了外面是怎样的光景吗?

  她忘了她失明前最后的画面是怎样的可怖吗?

  她该感恩戴德她的仁慈垂爱?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她的眼睛坏掉了,坏了很久很久了。

  现在的技术条件下,仅仅伤到眼球其实并不难办。可是伤到大脑,伤到心里,药石无医。

  她的眼球结构本身没问题,出问题的,是大脑里负责视觉的那块脑域。

  可能物理损伤,可能还有心理原因。

  灾难发生后,死里逃生离开沿海,她的情况没有好转。

  起初面对着剧变的生活,她有太多太多要学习,要熟悉没有光明的世界,不分昼夜,晨昏颠倒,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她的胡思乱想。

  但当逐渐适应,她开始用心灵感受这个充满混乱、黑暗与怪物的世界,恐惧后知后觉全面入侵。

  可她无法再用眼睛看到任何一点斑斓色彩,美好或可怕,陪伴她的都只剩声音。

  那段时间总在夜里惊醒,也在苦难之中获得爆发式灵感,留下了许许多多乐段,只是没有合适条件及时录下。

  后来她为了尽快拿出维持生计的作品,逼迫自己一遍遍地回忆,也是将自己一遍遍溯回那一个个恐怖的夜晚。

  有粉丝评论说她回归之后,音乐风格变得阴森怪诞。

  没人知道,她在悄然诉说自己的恐惧,她在乐调里求救,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但,沈知唯听到了,而且,回应了。

  她不喜欢她吗?

  或许有点不可思议,可,答案是否定的。

  感激始终占据着她对她所有感受里的一席之地。大概还有向往,有倾慕。

  她喜欢。

  拯救她的天使,她的缪斯,她的女神。

  她看不见,沈知唯的真实面貌对她而言永远是模糊的。但她记得她的手感,她的味道,她带给她的每一分独特体验。

  她记得她皮肤的光滑细腻,她面部骨骼的每一寸棱角与走势,她薄薄的、微抿或微翘的嘴唇,她柔软而扎实的头发,她给她修剪时,被那些试剂浸透的味道,淡淡的,算不上清香,但她觉得好闻。宽阔笔挺的肩膀,能将衣服每一寸边角完整撑起,永远合度得体。

  冷冷清清,优雅惑人。

  只是抚摸她,嗅闻她,用身心感受着她,就能带给她无尽澎湃的灵感。

  但这种感情有关爱与性吗?

  很难说。

  至少她此前没想过跟沈知唯上床。

  她深刻喜爱这个人的皮囊,毫无疑问。

  在她看来,对方更像一件艺术品,安静由她观摩就好了。

  即便想要改变什么,想要亵渎,也该由她主动靠近,着手落实。

  因此,这样轰轰烈烈的关系跨度没有带给她快乐,更多是惶惑,愕然。

  她不说话。她在继续。

  盘桓的肢体生出了活物攀援的诡异感。

  无法目视增大了不妙的感触,她无法停止可怖的想象。她觉得一条条皮肉单薄、骨骼嶙峋的致命生物正伺机而动着,不知何时会扑咬向她,释放致命的毒液。

  以致本能的战栗已分不清是刺激还是恐惧。

  纠缠,噬咬,扼杀,窒息。

  羞辱,疼痛,天崩地裂。

  而后突地,一切消弭,万籁俱寂——

  上方人没了动静。

  力量轻了,动作缓了,如果不是她还能切实感受到她,她会以为对方从房间里消失了。

  她眨了下眼,湿涔涔的泪水流淌。

  那只手从糟糕的位置挪开了,抵近她脸颊,在腮边小范围摩挲一下,再寻迹往上,拭去她的眼泪。

  濡湿的温度,滑腻的触感。

  明明人没有变,地方没有变,也不可能改变……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对方动作怪异僵硬的,像换了个人。

  突然变成了哑巴?突然良心发现决定放过她?

  沈知唯低下来,蹭得很近。

  有那么几分钟,姜妄激烈喘息,但恍惚觉得,似乎没有听见对方的呼吸。

  心脏惊跳。她伸手去探,轻微气流拂到她指尖。

  “沈知唯”在闻她,摸她红肿血瘀的皮肤。青紫间甚至夹杂细碎的、破损的划痕,她自己注意不到,只是少量不适的疼痛,在对方触摸里更甚。

  “她”拉她起来,又摸了摸她后背。

  视线明明看不到,却仿佛能感觉到。对方在用火热又冰凉的目光,像虫子一样爬遍她全身,痒酥酥的。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姜妄被卷进她怀抱里,还止不住发抖。

  半晌,她抬手回抱住“她”,在这个加害者的怀里,趴在她肩头哽咽。

  但,又可以说,这是她熟悉的一个人。

  听见她的哭声,对方明显有点慌起来。

  抱一抱,揉一揉,没有章法,手足无措。

  有些隐秘动静在夜色里、在零距离相贴间更响了。怪物的本体,虫豸在游弋。

  窸窸窣窣,叽叽咕咕,听得人耳朵发痒,体表皮肤也痒,五脏六腑都似乎在被什么钻孔。

  “我也喜欢你。”姜妄环住她,带着鼻音的嗓音沙哑柔和,回应了黑夜里那句告白。

  “我爱你……”眼尾挂着泪珠,她凑近对方的脸,呢喃道。

  “你爱我吗?”她问。

  “我,也,爱,你。”好半晌,对方张嘴,像鹦鹉学舌,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顿挫感太明显,咬得太实太重,生硬不似活人。

  走调的回应,换别人或许会怀疑其真心,怀疑其阴阳怪气,或会感到无边的恐怖……但姜妄,只是低低笑了。

  眼角还有湿迹,她挽起嘴角,伸出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后捧起,轻柔吻了吻。

  真可爱。她觉得。

  “不要让她再伤害我了,好不好?”

  被她捧住的人一顿。

  呼噜一下,像许许多多条声带挤压摩擦发出的混响。短暂黏糊潮泞的古怪流体声后,对方吐出一个单音节——

  “好。”

  她们达成了共识。

  第120章 厄种(七)

  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妄的确以为沈知唯是人格分裂。

  另一个“她”总在夜晚悄悄出现,与沈知唯本人截然不同的表现,仿若人性里天使与恶魔两面——当然,她们之间,究竟谁是天使谁是恶魔,暂时很难定论。

  前者温柔之下是专制独裁,集理性淡泊与阴晴不定于一身,但到底有迹可循,清晰的习惯与脾性。

  而这“第二人格”,神秘诡诞,比夜雾更冰冷,更虚无,不可捉摸。

  像人谵妄时产生的错乱幻觉。

  两者间存在巨大差异,但也有很多的相似点。

  譬如,同样痴迷于她的音乐。

  或更准确说,那个“她”,喜欢一切与她有关的声音。

  所以“她”听她说话,听她弹琴,甚至,听她的心跳声。

  被来客吓到无法入眠的夜晚,姜妄试过躲进琴房,用音乐麻痹自己。

  密闭的空间隔绝纷扰。

  指尖在琴键跳动,她可以想象到黑白琴键上掠过的粼粼浮彩,惊起的音符是无垠大海上层叠波澜。

  优美的乐调是最完美的镇定剂,无论多么惶恐不安,心脏都会伴随悠然的韵律渐渐沉淀下来。

  像更早之前,早在她还在为生命安危奔波游走,那一个个难熬的夜晚一样。

  ——尽管很早已经知道,那些张牙舞爪的节肢怪物目标鲜明,其实并不会主动伤害她。她的眼睛是被坍圮的建筑砸伤,理论上与那群狰狞的巨型昆虫无关。

  但创伤毕竟已然铸成,无从摆脱。

  那时她尝试逼迫自己回忆脱敏,即所谓的暴露疗法,但最终发现,擅自回想事故画面只会带来新一轮伤害,能安定她的只有音乐。

  彼时她没有如今这样高级精美的乐器,没有能随时随地辅助安抚她情绪的智能系统,所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在床边杯沿上敲,在时时攥在手中的防身工具上敲,在砌了铁皮的墙壁上敲,一声接一声细响,粗糙的物质,轻快的节奏,在她眼前铺陈的画面,是灰烬里生出的嫩绿新芽,废墟上涌现的一线霞光。

  她在乐曲里触摸自由,在幻想里捡拾已永远失去的缤纷色彩。

  音乐是什么?

  以通天地以娱神明的介质,崇高艺术的实体,反叛精神的载具,自我表达的工具……对姜妄,是交流情感的桥梁,是治愈心灵的良药,是维生的水分与氧气。

  那样漫长痛苦的时刻,她在音乐的陪伴里存活下来。

  只有这些时候,她可以忘却恐惧与迷茫,摈退在脑中喧嚷纷杂让她不得安宁的场景,纯粹享受温柔包裹她的韵律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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