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04)

  她想替她填补,想满足她,可似乎床榻之上的浓情蜜意,抑或是提供一方温柔乡,都没办法讓她放松下紧绷的自己。

  她能感受到陆纮对爱意,可改变不了陆纮现在耀眼却冷冰冰的事实,那个从前她初至陆府时,笑着同她打趣,问她‘蜀地山险还是鲍参军诗险’的陆小郎君,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庚梅手中箭矢放开,‘欻’地钉入红心,箭尾在空中颤荡。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对你们二人情投意合之事,百般阻挠么?”

  “她命不好,却不肯信命。”

  庚梅虽然能堪破很多东西,却不能掺合太多他人因果,一直点到为止,奈何不光对他人,抑或是自己,都是无济于事。

  长风吹散了她的道冠,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而我太信命,所以茕茕孑立,荒废一生,命也不好。”

  “晚辈一直愚钝,听不懂山人所言。”

  “你不需要听懂。”庚梅掐了掐指尖,“你不是我道门中人,你,另有皈依。”

  邓烛只觉好笑,“皈依什么,莫不成我还能将头发剃了,去寺里做比丘尼?”

  “谁知道呢?”庚梅笑语,学着佛门中人朝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皈依佛。”

  皈依法。

  皈依心。

  “无需不安,含光。”庚梅长叹了一口气,拍着她的肩,“你知道的,我信命理,虽然也想抗过,但似乎于事无补,而今我也年过半百,知天命了。”

  她牵着邓烛的手,坐在校场的石头上,看着蜀郡天蓝澄澈,“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事,要经历了,才能知。”

  “许多对错,也要多年后才能分明。”

  许多人注定要死,而有些人注定要生。

  “你还有得走,”庚梅眉眼平和,敛去平素无忌,“但我能看到,你会无憾。”

  邓烛似懂非懂,一军主帅怔出呆气。

  庚梅也没再惯着她,将弓塞到她手中,校场上响起有些荒腔走板的调调:

  冬里红梅花火烧,纸作飞雪耶,皎皎月光照我身,路越明哟──

  瘦鸦几处哑叫,残阳似血,滴在枯枝老干上。

  药童瑟缩在衛鹤邊懷中,几个白衣人敲着手中的人头骨盖,‘啵啵’作响,将这俩人簇逼在中间,随着他们一起走。

  他们手里并无刀兵,可药童实在害怕,大有哪怕沾到他们一点衣料都嫌晦气的地步。

  只敢窝在衛鹤邊怀中,求他庇护,声若细蚊,“师父……他们要带我们去哪儿啊……”

  “别怕。”

  衛鹤邊柔声安慰,“会没事的。”

  他的话语无疑成了药童的定心丸。

  要不是这孩子还小,路上不碰上这些怪人,也容易遭虎豹强人,卫鹤邊定是不愿意让他现在还跟在他身边的。

  “你記着件事。”卫鹤边轻声耳语,踟蹰半晌,“不论今日我走这一遭是否有命回来,你都替我去寻个人。”

  “师父您说什么呢……”小药童早就被吓得眼眶里泪花子打转,“您要是都不在了,徒儿怎活啊!”

  卫鹤边无奈,这孩子还挺重情义,“你既唤我作师父,我便不会让你有事。”

  “但你既认我这个师父,你就该听我的。”

  他转过身,眼眸盯着小药童,“这件事,比师父的命重要,师父把命交给你,你若不认,也无需再唤我师父。”

  小药童被他这一盯差点膝盖都软了,眼看就要跪坐在地上,好在卫鹤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钳在怀中,带着他往前走。

  “我听、我听师父话……师父不要不要我……”

  他这条小命都是卫鹤边捡回来的,要不是卫鹤边仁心,留他在身边做药童,他早就冻死在雪地里给野犬吃了。

  “那你仔细听。”卫鹤边一面温柔地替他擦眼泪,等着他稍稍缓过来,才复开口:

  “成都城,沿官道往西,走到官道再也通不了的地方,西头乌蛮和吐谷浑交互的地方,叫‘马儿敢地’,你去那儿,找一个人,是个沙门,俗姓也是卫,法号,智崖。”

  “我在陆家的住处,床头第三个柜子,钥匙压在案上兰花花樽下,你打开,里头有两本书和一些能换作盘缠的东西,你拿好。”

  “记住了么?”

  小药童哭得一抽一抽,“记住了……”

  卫鹤边显然不信他现下的情态,“那你重复一遍。”

  “拿着师父柜子里的盘缠和书,往西走,去‘马尔敢地’,寻一个沙门,叫智崖。”他哭抽着脸,抹得泪水到处都是,“寻到、到他,说、说什么呢?”

  说什么?

  卫鹤边踏在地上的步子顿住半晌,天边残阳流火,滚起金色的云边,和他当年同瑱儿离开阿耶身边时的那个黄昏,何其肖似。

  这世上,人总该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

  “……就说,孩儿悔矣,以命偿罪,万望阿耶,珍重。”

  他将小药童护在怀中,“为师再嘱托你一句。”

  “且行善事。”

  日头一点点落到芦苇荡下头去了,远处出现个野庙,不晓得供得是哪方,门窗闭死,但里头透着微微火光,分明是有人。

  木柴灯油的噼啪声在静谧的夜中格外叫人难以忽视。

  掌着人皮旗帜的那位叩了几下门板,三长四短,又学了两声鹧鸪叫,很快,门后响起那个让卫鹤边极为熟悉、魂牵梦萦的声音:

  “进来。”

  几个人拆下门板,推搡着卫鹤边进了庙,又将门板重新关上。

  佛前的娘子双手合十,不转身,不回头:“我当是谁,原来是师兄。别来无恙。”

  “你们几个刚回来的,喝口水再歇息吧。”

  卫鹤边眼眸微眯,几个刚回来的人听话地上前,欲饮下放在佛前的水。

  倏地卫鹤边抬手飞针,封住几人曲池、合谷、足三里,立时这几个人麻翻在地,动弹不得。

  “他们好歹是你的人,你何苦用药害他们性命?!”

  第91章 安通(三十)

  “啧……多年不见, 师兄又精进了。”

  她终是转过了身,懒靠泥像,笑得发冷, “什么‘我的人’,我谴他们往渠中下药,可没喊他们往我这帶人, 你一来我就知晓,你定是许了他们解药,讓他们为你帶路。”

  陈瑱儿歪了歪脑袋, 佯作困惑:“这可如何算是我的人呢?”

  “……果然是你。”衛鹤邊痛心惊异且困惑, “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这样做,对得起师父么?!”

  “你少跟我提师父!”陈瑱儿愤怒不已,抄起案台上的油燈往衛鹤邊砸去, 衛鹤邊不避不讓, 结结实实地被铜油燈砸了个踉跄。

  滚烫的灯油泼了满身,油灯甩在地上,滚了几圈,火焰熄哑,青烟直上。

  庙中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师父讓你不要去寻那毒书,你如何不听?师父不讓你学那些蛊毒,你又为何不听?”

  陈瑱儿负手而立, 步步紧逼,眸光森森, 跳荡得让药童彻底躲缩在了衛鹤邊身后。

  “我的好师兄!”她近身上前,踮起足尖, 看向那雙现在盛满了悲悯和善良的眸子,和那雙眸子里倒映的她, 只觉得令人作呕!

  “我跟着你入的梁国,和你一起学的禁书,你那时候多高大啊,我对你言听计从、亦步亦趋,你是我心里的大英雄,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卫鹤边往后退了两步,呼吸已然乱了。

  他想躲。

  但他逼着自己面对她。

  “你见百姓被当地豪右欺凌,借口醫治,实则要毒死那豪右满门。”

  “结果呢?因为你的自大和软弱,没能药死他们,惹怒了豪右,被他们一路追杀,我掉下山崖时,我的好师兄,您在哪儿呢?”

  陈瑱儿往他身前忽再近半步,卫鹤边連忙再退。

  她嗤笑一声,不再逼他,只余嘲笑:“懦夫。”

  “我在崖上挂了三天,被一个樵夫救起。”她退回佛前,后背对他,“从那以后,我便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靠得住。”

  “我会比那些要逼死我的人还要权势滔天,我要让这世间翻云覆雨!”

  “……你当真是瘋了。”

  “我瘋了?”陈瑱儿嗤笑,“我是疯了,萧泽那个老儿,我爱他。”

  “我爱极了他高高在上、普渡众生的菩萨样,我爱惨了他算计人心、算计权力,我爱疯了他不拿我当人的样子,我爱、爱得发疯!”

  她说这话时,双手在胸前空抓,如痴如魔,浓烈而冷艳,似是断桥残碑旁的虞美人。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收敛了爪牙,“我被他派到陆家后,就想啊想,盼啊盼,盼有朝一日能重回他身边。”

  “割下一块大大的肥羊肉,也体会一遭,做菩萨的滋味。”

  卫鹤边听得心神震颤,多年未见,他想过无数种的再度相见,亦知晓自己的师妹可能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唤他的小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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