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17)

  回首寺前,方觉自己昏头──

  不过是个不足丈高的寺墙,也拦她得?!

  垫步上前,长棍在地上一撑,展臂一握,抓在檐上,另一只手松了长棍,以双腿夹稳,连人帶棍跳将上了山门。

  寺中灯火朦胧,寺后松柏婆娑。

  佛塔宝殿,云檐金顶,不过方寸睥睨之间。

  她站其上,浑似金刚降世,菩萨下凡。

  当她站上去的一刹那,谁都知晓,今日无人能拦她。

  看着这些个人匍匐叩首,涕零求饶,邓烛并不放在眼里,她来这不是只开杀戒的。

  “寺中,住持何在?”

  一个白胡子的胖比丘被推了出来。

  邓烛自山门处跳下来,长棍直指眉心,那老比丘连连哈腰点头,又恐又惧。

  “叫你们底下人,开仓,赈灾,把侵吞的土地都给我退回去,不然的话,哼!”

  邓烛一手搭上一旁门框上的装饰木构件,轻轻一掰,两寸厚的木构件登时被掰断下来,夹在指中:

  “就休怪我今日,自己来做这事了!”

  指间的木构件弹到一旁年轻的比丘额上,当即红肿。

  “做、做做做……娘子饶命……”

  山寺的灯油悉数被从库中取出,点了一路,辉煌灿亮,开仓、放粮、放人、放田。

  直至后半夜,才将将止息。

  邓烛盘坐在蒲团上,她盯了一夜,也累了一夜。

  可她还是合不了眼。

  她看着宝殿内,释迦牟尼佛褒衣博帶手结无畏印,周遭两位力士怒目圆睁身伴狮子!

  它们瞪着。

  她亦看着。

  “……娘子,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已经做了,您看……”

  “我?”

  邓烛站起身来,她不敢妄言自己开悟,她只知晓,若是这山寺还在,这寺里的佛陀菩萨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永远得不到自由。

  秀骨清像的造像同她含笑,她施施然朝佛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佛在人心,不在造像。”

  得罪了。

  山腰之上,腾起冲天火光,一把干柴,要烧净这腌臜世界!

  腾腾暖风冲垮了山林的清寒,蒸蒸热浪浊红了半片夜空,最终冲散了云层冲出了月光。

  她自火光中踏步而来,夜月朗照,抱风心明。

  下意识去寻她扔掉的银酒壶,然而早已没了踪迹。

  情理之中。

  无酒亦得胸胆张,她笑着下了山。

  她知道她該去哪,自己是谁,又該去寻谁了。

  ……

  再过些日子,南国的秋雨就该下了,秋风萧瑟天气凉,然而在大江以南,如何萧瑟,都还有树枝草木郁郁青青。

  阴郁的冬季下绿意葱茏,总有些该生不生,该死不死的怪诞。

  就和她一样。

  她整日游荡在这府邸内,俗务不理,公文不阅,不晓得是人,还是游魂。

  当然有消息传到她耳中,益州西南地动,百姓遭灾,屋舍坍塌十不存一。

  然而当陸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过愣怔片刻,旋即挥了挥手──该如何,就如何。

  已经没有意义了。

  梁州已经光复,依照萧泽的性子,她是女子身的事情,便会公之于众,她的所作所为,荣光和腌臜,都会被这‘欺君之罪’四个字盖得严严实实。

  而后呢?

  她应当会被押往建康,受审听宣,陈挺必会想方设法救她,萧泽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宏,应当会令她归家吴郡。

  陸纮呆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刮蹭着邓烛没带走的、害她失了算计的、卫鹤边的手稿医书。

  这世上,哪有人能将所有事算计个十成十的本事?

  她不是……萧泽,也不是!

  陸纮面对着满案散乱的宣纸、笔墨,露出个惨笑,提笔,是两封举荐的书信。

  两封书信,一封给陈挺,托他将她的心腹安插到朝中要职中去,一封则是寄给萧镝的。

  萧观和萧闻彰两个不成器的蠢货,将谋反之事搞的满城风雨,对她而言却有可能是一招奇路──

  萧泽不会将这俩人放在眼里,萧镝身为太子往这俩蠢货手中安插眼线也是合情合理。

  “大人,遭灾的那几个城来了信。”

  陆纮正盘算的时候,外头新来的不懂事的小厮闯了进来,“说是……邓娘子她烧寺推像,将原有的寺产,都分给了遭了灾的百姓,还开了富户的仓……”

  陆纮原想斥骂,可一听邓烛的名号,倏然站起,指着小厮的手指悻悻放下,“……然后呢。”

  “底下人打听到,她想往南处去,南海郡一带……”

  “那些个瘟瘴破落流放地有什么可去的!”

  陆纮罕见地怒气冲冲,随手抄起案上砚台砸在地上,指着面前的小厮,欲说还休,半晌泄了气,胡乱挥挥手,令这小厮退下。

  南海郡……

  陆纮眯了眯眼,她不救灾的话,讨个流放去那边陲之地,也未尝使不得……

  多情偏作无情相,痴人几知自陷痴?

  ──安通篇 完──

  作者有话说:

  陆纮真的是我写过的,最与我三观相悖的主角

  很坏一颗坏柿子。

  ——

  安通篇结束以后,在未来两个月内恐怕都只能周末更新了,毕业季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sorry,sorry。

  但我不会坑的,请各位安心。

  也愿我们,永不相忘。

  第102章 承泰(一)

  若同心不同路, 我们该何去何从?

  上元节当天,建康下达的旨意终于紧趕慢趕地到了南海郡,不过是蕭泽拟定了新的年号, 改元承泰。

  官府中的小吏们忙前忙后,尋常人家走街串巷清点谷种,反衬小院之中的人显得格外清闲。

  “你, 你想必饿了,我去给你端些吃食来。”

  邓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冷然盯着眼前的帷帐, 仿佛陸纮做什么,她都不奇怪,亦不在乎。

  这种沉默似水一般, 涼飕飕地蔓延在上元的清晨。

  陸纮被这淌得到處都是的沉默逼得落荒而逃, 匆匆忙忙去尋那啞女,求她端上些热乎易克化的吃食来。

  跌撞落魄地回来,躺在榻上的人瞧了她一眼,又将眼眸收了回去。

  正欲扶她起身,榻上人开了口:

  “喊芽奴来吧。”就是抄家了两回,陸纮又哪里是伺候过人的人?

  她的语气太平稳,陸纮分明记得在成都时, 她离开的那一日,还踩着自己的脸, 说要自己的命。

  陆纮亦在脑海中想过无数次和她再重逢的情景,她想过她斥责她、恨她、骂她、打她, 怎样都好。

  唯独没想过这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情形。

  “……好。”

  陆纮心慌如麻,可眼下邓燭傷重在身, 她縱使胸中再多想诉,也只得现在压下来。

  唤来了那名啞女,看她扶着邓燭起身,垫好迎枕,在她手指要碰到盛着汤羹的碗盏时,陆纮倏地出声:

  “我来吧。”

  哑女并没看她,而是先看向了邓燭,邓烛半阂着眸子,微微颔首,哑女这才顺着她的意,没有再动汤盏,退了出去。

  不远處的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端起碗盏,调羹与陶盏碰出轻微的声响,触动着不知道谁的心弦,她试探着在她榻边坐下:“我原以为……你该不想见我,也,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话。”

  邓烛闭上眼眸,“别装模作样了,陆纮。”

  流放南海郡,旁人会是凄惨,陆纮,是罪有應得外加自讨苦吃。

  “太子殿下信任你,你的同谋,應当是陳挺吧?”从前陷在情网中看不明白的事,而今跳在了一旁,也明晰起来了,“他们怎么会不保你?”

  且不说当年娄逞女扮男装入朝堂,为着欺君之罪吵了个不可开交,最后也不过是个遣散归家,陆纮可是正儿八经的东宫党羽,地方高官。

  说难听些,莫说陳挺会保她,就是太子,也会保她,甚至只消将她纳入后宅,陆纮还能安安稳稳在东宫做幕僚。

  可她没有归隐,没有待在东宫,无非是,她至今仍有谋算,她来南海,绝不会是单纯为了自讨苦吃。

  而今跑到她面前,可怜兮兮。

  呵。

  “你见过那些真的失了势,毫无打点的囚徒罢?”

  邓烛冷然说着这些话,霜花子一般的语句,却激得陆纮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勾起笑,“男女囚徒,相隔两三里路,用绳子从头到尾相连,路是越走越慢的,疾病、瘟疫随时都会找上门来,奸淫掳掠是从入狱那一刻开始的!”

  甚至许多女囚走到南海郡,就已经大了肚子。

  “陆娘子,您可是清清白白。”她睁开眼,冷然瞧着面目全非的心上人,“可在我看来,您比她们低贱、甚至比那些施暴的官差都要低贱得多。”

  陆纮这辈子都没被人如此羞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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