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22)

  陆纮可以是那般模样,但陆纮不该是那般模样。

  也曾问过徐二娘,她是否有可能想起从前那些往事, 得到的答案模棱两可。

  她一巴掌打出了疑难孤症。

  作孽。

  值此胡思乱想之际,屋外的门被敲响,传来那人有些闷的轻言细语, “娘子?鄧娘子可睡下了么?”

  “……嗯。”

  还能应声, 却说自己睡下了,门外之人听她说睡下了,还是大着胆子来推她房门。

  鄧燭知拦不住她, 单手撑头, 侧躺在榻上,半合着眼眸:“你有何事?”

  黑暗中的人声音发颤,哆哆嗦嗦,带着几分請求:“我能、能和你睡一齐么?”

  鄧燭半闭着的眼眸豁地睁开,常年带兵的人一身威严,鼻音里发出个单音:“嗯?”

  她靠着这一个‘嗯’可以吓坏军中不少小崽子。

  然陆纮显然不在此列。

  “我、我今日看了些、鬼神志怪之类的东西,”比起书上的鬼怪, 还是浑身杀气的邓燭显得和蔼可亲些,“我, 有点怕。”

  “怕就别看。”

  邓烛冷着声线,不解风情。

  “可是已经看了。”

  陆纮显得格外委屈,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家耶娘给自己寻的妾室姊姊会是这么个性子, 普天之下怕是找不到第二个这般凶的女子来!

  她站在榻前,瞪着邓烛的背影。

  ……

  邓烛叫她盯了能有一刻钟,终是从榻上起身,正眼瞧她:“你睡这。”

  说完提步要走。

  惊得陆纮赶忙扯住她的衣带,月光下的人漂亮的像是林中的鹿儿。

  “你要去哪?”

  从前身为太守公子的陆纮,可不会这般畏畏缩缩,怕她離开。

  邓烛想到这儿,眼眸一沉,攥了她的腕子,甩开她的手,“搬张小榻来,我睡那上面。”

  “为何?”

  为何?

  陆纮的话似是挑了老虎的须子,邓烛一把掐了她的下巴,“你说呢?”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说!”

  这下邓烛确乎是比书上的妖魔鬼怪吓人了。

  “我、唔、我没有……”

  陆纮欲哭无淚,“我只是,特别想和你亲近。”

  她自己个儿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和邓烛亲近,醫倌说她失了魂魄、迷了心窍,所以记不得許多从前事,可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自己过往定是开罪了邓烛。

  但就是想同她亲近,没来由地想同她亲近。

  邓烛闻言,瞥见她眼角吃痛的淚花子,恍惚了一瞬,放下了手。

  “我不知道我从前哪里得罪了娘子,但既然是我从前做错了,娘子要罚我,我也认的。”

  “只一点……我不想娘子離开。”

  邓烛真真是要被这人给气笑了。

  可将从前过往的错,加在如今这个懵懂的人身上,似乎对而今的陆纮不公。

  “呵,”她扯出个苦笑,将陆纮往榻上推了推,“睡觉。”

  “那你呢?”

  她似乎格外害怕她离开。

  許是从前亏心事做多了,心里心虚,怕事情败露了她一走了之,以至于现下什么都忘了,就记得这翻感觉,是以特别害怕她离开。

  比小时候还没用。

  邓烛嫌弃地想。

  “我睡地上。”

  “地上冷。”

  ……

  她还想再劝她,“况且我是假男儿身,閨中密友,同睡一榻不是寻常事么?”

  閨中密友……

  邓烛整张脸阴飕飕的,紧逼的步子踏在石板,响在心上。

  陆纮下意识地往后退。

  腿弯打在榻上,登时跌在上头,清润的眼眸忽闪忽闪,旋即一股大力将她掀翻,却不痛。

  凶神恶煞的人欺身而上,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盯着她。

  照理来说,她应当恐惧的,可是并没有,记忆会被掩盖,过往的习惯却不会被掩埋,她并不惧怕这样对待她的邓烛,甚至大逆不道地,想凑上去,一亲芳泽。

  “你现在还觉着,我们是什么闺中密友么?”

  身下人懵怔,摇摇头。

  “那现在知道怕──了?”

  话说到一半,邓烛便察觉身下那人的手攀环住她的腰,乖顺得不像话,显然是并不怕的。

  ……罢了,她同个已经迷了心窍的人计較做什么?

  邓烛叹了口气,撇了那人的手,撑着自己个儿睡到外头,不想再同这人多计較,背对着她,“睡吧。”

  相隔许久,同睡一榻,竟是一个满腹纠结,一个失了心窍。

  一面觉得她是亲者化作的仇家,合该千刀万剮,一面又觉着她已然前尘皆忘,二般模样,何苦加罪于她。

  思来想去,想去思来,恍惊觉不过自己情根未尽,总为她开脱。

  可笑可笑。

  ……

  痛,好痛。

  陆纮是被腦中一顿疼痛给绞醒的。

  暗香嗅,衾被暖,总是温存。

  她呆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躺在谁个的怀里。

  就着这方寸屋暗,室内帐影,看向身上搭着的薄被,身下睡着的竹簟,这时节该是早入夏了。

  她做了什么才能重新躺回到含光懷里?

  陆纮想了许久,莫说自己做了什么,便是何时入的夏,她都无知无觉。

  奇了怪了。

  罢了,何苦纠结这些呢?

  她循着令人心安的皂角香气,将自己个儿沉在她衣袍间,心口前,贪这一瞬久违的心安。

  拥着她的人察觉了她的动作,亦是身子较腦子先一步,昏蒙之间拥紧了这人。

  十余年同榻相亲,习惯怎易得改?

  从来春宵欢情纵时,不知誰闹腾不休,又是誰情迷人眼?

  歇下时,总会抱着懷中软玉,骂她是狐子山鬼,勾人魂魄,贪吃灵肉。

  怀中人得了骂,也总是一改人前端雅,不怒反嗔,靠她心口。

  陆纮睡不着,外头有蝉鸣,不解风情地早叫嚷,嘶哑扯嗓,吵嚷得她脑子又痛了起来,还泛着闷昏,她忽意识到自己个儿似乎又要‘睡’过去了。

  惧怕之中,她抱紧了邓烛的腰,这一紧,被抱住的人倏地睁眼。

  四目交投罗帐中,不过几息变迁,邓烛登时意识到此时的陆纮,不是那个迷了心窍的人!

  猛地将怀中人一推,陆纮整个人撞在靠墙的木榻栏杆上。

  而脑中钝痛有如刀割的人,也意识到,自己恐是真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附了身。

  到底是谁……别让她晓得是哪个东西害得她,她一定要将她,千刀万剮!千刀万剐!

  含光是她的!

  眼皮子越来越沉,她还是那般锲而不舍地望着那个满面憎恨盯着她的人。

  她好想问,好想问,她如果不能爱她的话,能不能恨她恨地彻底些,看到她这身皮囊就该躲得远远的,不要让什么猫儿狗儿的东西沾了她的皮囊都可以在她那求得爱宠?

  还是、还是她陆纮到如今,只有一副皮囊拿得出手?

  她张嘴想问,然而嗓子似是被棉花堵住了,奋力地想说些什么,也只能勉力地发出些‘呜呜’的叫唤,和伺候她的芽奴别无二致。

  凭什么……

  陆纮眼角落下一滴泪,头一歪,昏了过去。

  ─

  “嘶──”

  陆纮再睁眼,只觉着颅中刺痛,下意识捶额头,耳边传来一句颇有怨怼的话:

  “怎得?你要将脑门上的金针砸穿自个儿脑子?”

  诶?

  陆纮眨巴眼眸,借着远处妆台上的铜镜看去,吓了一跳,自己头上叫徐二娘扎得不晓得有几处好地儿。

  “这是怎么了?”

  她记得,同邓烛同榻而眠,然后……

  然后就没了呀。

  此时的邓烛一言不发,双手掼在胸前,冷峻地盯着她。

  陆纮打了个寒颤,继续往太岁头上动土、老虎眼前拔毛:

  “可是我睡相不好……蹬疼你了?”

  邓烛没有说话,同徐二娘使了个眼色,徐二娘便就收拾起东西,给她拔针,将要出门。

  “你们……”

  陆纮不知道为什么这俩人怪模怪样的,急着就要下榻跟着,邓烛实在看不过眼,将人往榻上一按,“躺着,歇下,我等下回来。”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邓烛努努嘴:“听话。”

  好,她听话。

  陆纮终是软了身躯,听话地躺了下去。

  邓烛忍不住拧了一下她的脸,拧完意识到不对,倏地收回手,骂她:“瓜兮兮的。”

  说完就留着那只瓜自个儿躺在榻上,忽闪着眼睛。

  “你是说,她会时不时地‘回魂’?”

  邓烛觉得命运当真是最作弄人的事儿,“阴魂不散,倒不如走了干净!”

  徐二娘没有搭话,是个瞎子都瞧得出来这俩人的爱恨纠葛,是难解难休,她一个外人,不会置喙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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