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38)

  “你疼不疼?”

  陆纮下意识去抚摸那些细微却狰狞的口子。

  “习惯了。”

  邓烛淡淡應答她,调羹帶着药汁喂到她嘴边,怀中人乖顺地张嘴,小口小口。

  因为发热,她面上带着酡红,眼眸湿漉漉的,她爱干净,哪怕病了都要勤洗漱,头发还是松蓬的。

  眼眸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那些傷口,刀剑洇割出来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会时不时地扯开,绽出一点点血珠子。

  陆纮看得入迷。

  真是狐子。

  邓烛腹诽。

  不多时就饮尽了,陆纮无意识地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药汁,倾下身子,吻在她的伤口上。

  舌尖扫过。

  “甜的。”

  她带着某种祈盼,战战兢兢地抬头,“你高兴么?我这样待你?”

  邓烛呼吸一窒,垂下眼睫,看着被她舔舐过的半寸肌肤,上头还有未干的水渍和水渍下不知何时弥合、弥合后又不知还会不会出现的伤口。

  “我不讨厌。亦从未厌弃你。”

  即便她一次次让她心碎。

  “但我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邓烛拿开药碗,看着她,她忽地觉得佛陀、菩萨,当真是慈悲为怀,竟敢说什么渡尽世人的话。

  她连渡她就已经挖空了整个心魂。

  “爱欲、情迷,并不是多难得到的东西,你知、我知。”

  “我若只贪恋你这副皮囊,只消一只手,纵你不愿,也能让你反抗不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柿奴,”她已经很少唤她的小字了,更妄论,唤得这般缱绻,“你不用这般讨好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做的事,你再讨好我,也不会让你做的。”

  最后一句的转折太过突兀,陆纮觉着她不是想说这个,她察觉到了,可她亦不敢细想,不敢深问。

  那些因她深陷阴潭,自我决绝而视而不见的爱意,只消顺着泥淖透过一丝一毫,都能令她陷入恐惧。

  她不敢细数自己辜负的究竟是何等真切的情谊,亦不敢细看自己伤害的是何等温柔的娘子。

  伤的太深,以至于连弥补都不敢妄言。

  “这个你拿着。”

  陆纮怕再继续纠葛下去,胃里才喂下的药汁会反上来,狠狠再磋磨她一回。扯远了话,从衣袖当中取出一只竹哨。

  “算算日子,太子的信应当快到南海郡了。”

  指节长的竹管被清瘦的手指拈起,邓烛接过,顺势将她的手捂在掌心下,眼眸中晦暗不明:

  “万一太子殿下,没能请到旨意……”

  此事就会变成她邓烛谋反,届时生死难定。

  “那,就让萧泽,无暇它顾。”

  陆纮的眸光在帐中晦暗跳烁,最终低垂下来,轻声道:“但我不希望事情到那一步,含光做不来的。”

  “什么?”

  邓烛一时不解。

  陆纮在她疑惑的眸光下缓缓躺回榻上,说着哑谜:“……我不想你伤心。”

  要让萧泽无暇顾广州之事,其实很简单,扰得其他地方大乱,朝廷分身乏术就好了。

  比如让益州再度乱起来。

  “柿奴,英雄只死一次,懦夫可要死千万次。”

  她站起身,眼中眸光锐利,她听懂了,亦知晓如若萧镝所书并非授命平叛陆纮会怎么做,“柿奴,我也不想再看你一次次埋葬自己。”

  ……

  语罢,她大踏步地走出帐外。

  陆纮张张嘴,一声被压抑许久的哀鸣从肺底挣出,似极了某种走兽的哀嚎。

  脸死死地埋在被褥中,很久很久。

  雪白的飞隼落在邓烛的手臂,朱墨亲笔:

  诛杀乱党。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承泰(二十)

  番禺城物阜人熙, 船只商货往来络绎,佷水穿城而过,黎民百姓惯将这条河称作‘海’, 江边称作‘海皮’。

  海皮两岸大小木屋连着津渡,船只的桅杆耸立如林,水鸟乌泱泱, 南来北往在上头做窝。

  陆纮站在城墙上可以清晰地瞧见那些商贾、纤夫。

  绸缎、经卷、器皿、粮食。

  烟火人间冲淡了南国的水汽,甚至看不出七日前,这里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

  含光会是个好官。

  “官邸中事那么多, 你在这躲闲?”

  绛红色的披风罩在她的身上, 话虽如此,双手却搭在了城墙垛口上,陪她一齐看这番禺城景。

  “你不也来这儿么?”

  陆纮轻声细语, 她知道, 这人怕是特地来寻她的。

  “我只看过兵书,一州之地,不止兵戈,李维良手底下剩下的人我信不过,奈何军中少有能统筹之人,你幫我盯着些,若有欺上瞒下, 趁着李维良身死而钻空子的,也好拉出来, 杀杀威风。”

  她眺望着脚下千家万户,眉眼悲悯, 极肖菩萨。

  陆纮凝着她的侧颜,好一会儿, 才挪开眼。

  “怎么了?”邓烛何等耳聪目明,自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我此生悔怕看观音。”

  二人目光纠葛成了胡吹的南风,陆纮是先躲开的人,“……我回官邸便是。”

  她披着绛红色的斗篷,逃也似的往楼头觅去。

  “陆纮──”

  风伴着她的呼声,爱人口中的名姓是蛊似咒,她几乎未曾多想就顿住脚步,转头──

  “观世音菩萨观世间一切。”

  “你躲不开的。”

  你为何要躲?

  ─

  若那法师进建康时,建康迎来了今岁的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让铜铎生起青锈,让屋檐长出苔痕。

  蕭約隔着牛车、人群,看着四洒花瓣为其开道的僧眾,以及坐在车驾上,双手合十的红衣沙门,心中莫名其妙地开始擂起鼓来。

  “郡主在瞧什么?”弄云见她出神,不由问道。

  “你信佛么?”

  蕭約放下牛车的帘子,昏暗中,兀地问她。

  “自是信的。”

  南地而今有几家是不信佛陀的?

  “你何曾见过这般僧人?”

  倒不是蕭約陷入表象,不过是红衣邪眸,让她联想不上任何佛家,倒浑似荧惑星君下凡间。

  不祥之人。

  这些话,偏谁都不能说。

  皇伯父身子骨越发差了,听内廷风声,好几次念佛之时晕厥无状。他笃信佛教,惯以为自己功德不够,听聞若那法师携释迦牟尼舍利来建康,面上不言,同泰寺的舍利塔却已建好了。

  蕭镝逆来顺受,也只敢私下抱怨几句国庫开销。

  萧約实在是不明白,若礼佛已然到于民眾百姓有损,那佛塔又如何能守得功德?

  ……

  罢了。

  萧约想管,却总顾及着自家阿耶、三兄,只不过碍于萧泽而今已然偶有昏聩态势,太子三兄已经很難了,她不想再添乱。

  “先回宮中罢……听聞昨日三兄家中新添了个女郎?”

  “回郡主,是。”

  “去备些礼,前往东宮道贺。”

  “諾。”

  萧约至东宫时,正遇见廷尉卿家的仆役正将一树有二人高的赤色宝珠珊瑚搬入东宫。

  小黄门见她来,遠遠迎上,“郡主永膺多福。”

  细密的雨丝将他的发丝都给沾湿了,还顾着来讨萧约的欢心。

  不过是寻常,萧约却觉着哪哪都别扭。

  明知故问:“廷尉送给小郡主的贺礼?”

  “是。”小黄门讪笑,见萧约盯着那树珊瑚,以为是她心生比较,“郡主,前些日子您賜婚的诏书下来,府上光景可非这番可比得。”

  萧约眉头更拧了一分。

  的确,賜婚诏书一下来,莫说前来道贺的王公贵族,便是萧泽自个儿府庫一开,朱批一挥,金银绫罗乃至珍玩书画,知道的是赐婚颁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宫入主。

  萧镝当初册封太子时都未见得这般阵仗。

  她当然知道皇伯父、皇伯母待她好,萧泽思索再三,竟终还是未将她变成联姻的物什。

  陈郡谢氏听着名头响,却是在梁国江河日下,给她选的人也是终日舞文弄墨的清雅郎君,品行样貌才学,无一不是与她相配,只求她顺心如愿。

  看起来无甚不好,寻常女儿有她三分福分,早该日日叩首,烧香谢佛。

  萧约却是说不出的别扭。

  她想豁出去劝谏她的皇伯父,都显得不近人情了。

  “什么光景,不过陛下错爱,金银满谷,战战兢兢罢了。”

  萧约摇头,“劳烦引路,我也是来为太子殿下道贺的。”

  “諾。”

  东宫同此前萧钧在时并无多大改变,除开帝子阁永闭、燕雀湖易名,金粉犹在,莺歌犹啭。

  萧约跟着小黄门,至内院后宅,陪着方生养完的太子妃说了好一会儿话,就听闻萧镝带着明显沉意的步子自外头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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