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40)

  “好么?”

  陆纮指尖循着她的指缝插入,与之相扣,权作回应。

  紧密相扣的手将心里缺掉的那一块填得满满当当,她也不催她,只顾着拥住她,同她静这一刻的心,任由尘世间的灰落满了她们。

  “我和你回去,回官府。”

  “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陆纮哭干了最后一滴泪,再抬头,鼻头红彤彤的,看着似树上早熟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碰一碰。

  邓烛这样想的,也这样做的。

  在佛前,她倾下身,同她鼻间相触。

  “……你好大的胆子,在佛前这般无礼。”

  明明心里欢喜得紧,还在装着不好意思。

  邓烛揉揉她的头:

  “是啊,我们都好大的胆子。”

  ─

  广州一带,天热得忒快,外头的蝉已经噪起来了,陆纮盘坐在竹席上,热困交加,没甚坐相,一手打着半面,一手核对着李維良留下来的烂账。

  “一堆乱账。”蝇头小楷邊落,嘴里还带着话,“这么多苛捐杂税,打着王法的旗号如此盘剥,也真是为难死他了,他直接去明抢不好么?”

  批完眼眸一抬,扫到一旁带着困意揉眼睛的小吏。

  “这就困了?”

  底下做事的小吏被她唬了一跳,抬起头恰撞见案前人眼中射出两束寒光。陆纮为了便于做事,特梳了个男子的头冠,青丝微散,在额前眉眼处晃荡,从前上位者的气势霎时间就镇住了他。

  “陆、陆娘子,您这算看了三个时辰了……”

  “累了你就下去,换个能顶的上来。”

  陆纮再度低下了头,兢兢业业之态,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什么明臣在世。

  这本是寻常话,担心这小吏昏困误事,但话说的太急太利,反倒将人给吓着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左顾右盼,悻悻坐下,复又拿起了竹笔,继续核算。

  邓烛甫一进来时瞧得便是满堂的‘肃杀’之气。

  案后的人没发现她到来,口中还在念着些‘剥皮抽筋’的骇人话。

  满腔狠劲,这是打算将这嶺南的豪族大戶拿来磨刀泄愤了?

  “他算哪门子士族,迁到嶺南的破落戶,也学起琅琊王氏围山封林?也配……”

  陆纮随手翻了一页,骂得久了,口中泛干,手去碰案上的清水,陶盏举到嘴边,才发现饮干了。

  影身下压,遮了大半的书案,陆纮忍不住皱眉,手中杯盏被夺去,抬头见来人,眉头霎时间松开了。

  脾气也好了,声音也软了:“你忙完了?”

  这脸呐,比益州的天变的还快。

  鸡首壶嘴吐出一根水柱,落在盏中,递到她手中:

  “不过是些軍营中的糙事。”

  南岭一带,天高皇帝遠,加之邓烛有兵,杀了李维良后又有太子背书,兵、权一体,軍中杀几个出头鸟,以儆效尤,余下的分而治之,成不了气候。

  听她说完,陆纮含笑不语,按着案上的案卷,“我这,也不过是一样的。”

  陆纮支着脑袋,挑眉指着这一道道名姓,“他们想攀附士族,不就是想日后为官么,可惜认字、文法,他们都一窍不通。”

  陆纮是实实在在的世家出身,她太清楚那些门阀鸿勋是如何夺取权力的。不少世家大族都世授文法、教授如何为官为吏。

  譬如陆纮,打小跟着陆泾身旁,耳濡目染,自然拾掇起公务不过是寻常事一般。

  但对于那些好容易凭着一点运气,钻尽空子攀附门户的,哪里会懂这些。

  “他们不是自诩门荫士族么,含光不妨打着校考的名号,令这些个籍贯有问题的门户派人出来试一试。”

  纤细的手指在名册上点着,“有问题的,直接除籍。”

  “他们肯定会着急,咱们不妨这时候又抛出组建学堂的事,亲授文法,择优异者举荐入仕,并复籍贯。”

  反正李维良的同党一除,整个广州空出来不少位置,给萧镝上书请他派人来,结果石沉大海,可见建康出了问题。

  朝野混乱,那天高皇帝远,含光做了这霸王又有何不可?

  “这学堂,咱们在军中、周边良家,选些儿女,同这些个人一道授业。”陆纮挑着半边眉,这模样乖巧又可爱,邓烛没忍住,挠了挠她的下巴。

  她舒服得輕哼,“我就不信,那些个庸才蠢货,真能学过你手底下带出的人。”

  “先礼后兵,违命者──”

  陆纮下意识‘杀’字将出口,待看见邓烛那一刻,又偃旗息鼓。

  “……听凭含光决断。”

  乖的不像话。

  外头传来几声鹰隼短促的叫唤,隼子将窗扑腾得‘砰砰’作响,屋中的人目光全被引了过去,二人对视了一眼,邓烛起身,径自开了窗,寻出肉干喂饱了隼子,才从它脚环上取出信。

  轻薄的纸笺在烛光下显得很透,陆纮由着她展开,是陈挺送来的,他装病在家,老菩萨非要他前往建康,问计陆纮。

  陆纮明亮的眸子一点点暗淡下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金盆洗手,浪子回头,谈何容易?

  第123章 承泰(二十二)

  含光今日不知犯了什么魇, 总挤她。

  偌大一张榻,恨不得把她挤到墙根子里头去。

  若是睡着了觉,陸纮也就由着她了, 身后人分明是清醒的,故意挤她,她往里缩, 她就往她身后贴,大有种‘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绥靖感。

  割到陸纮鼻尖怼上了墙, 闻见砖墙上花椒泥和青砖自帶的水腥土泥味, 她终于遭不住,在她怀中艰難地翻了个身,对上‘蓄谋已久’的目光。

  心虚得緊:“抱那么緊, 你不嫌热么?”

  “这不是怕你着凉, 想给你挡风么。”邓烛单手支头,知道她今日公文账目算看了有些时候,寻思着她脖子可能会僵,索性伸出一只手替她揉拧着脖颈。

  合眼假寐,绝口不提陈挺的那张信笺。

  她在等驯好的狐子自己表现。

  二人贴得很近,太久的同床共枕,连呼吸都是熟稔的。

  陸纮手无意识地抚上她的衣襟, 和她衣襟上探出的线头寻不痛快,拔掐了许久, 才截断了那根线头:

  “说来......来南海这么久,我还未问过, 孟老夫人,如何了?”

  想想也觉得自己个儿荒谬与混账, 这么久了,连含光的阿娘,她都没有过问。

  “阿娘在寺中潜修。”

  “不理俗务了。”

  这些年的漂泊,孟老夫人也倦了、累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无甚不好。

  陸纮低头缄默,半晌,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阿娘也在寺中。”

  她们之间不需要说那么多,邓烛便已经懂了她的意思,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亏你想的出来。”

  陆芸怎么会是青灯古佛的性子?不过是为了女儿的那点野望,去荆州作为巩固联盟的筹码。

  “你阿娘,”邓烛险些要骂出些脏话,又觉得怀中人可悲可悯,“待你那般好,你──”

  “我混账,我知道,”陆纮垂下眼睑,“我想杀蕭澤,想得发疯。”

  “哪怕代价是将自己家拆的七零八落?”

  邓烛话冲出了口,又觉着无力,这个家本就是会七零八落的,不是陆纮自己拆,也会被蕭澤拆,飛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邓烛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纮感觉到自己脑后被人托住,而后压向她的颈窝,发顶上传来点点细密的吻。

  南国的烟雨太厚,她们都被困住,没得选。

  怀中又传来濡湿和热气。

  陆纮委屈,很委屈。

  “不哭了,不哭了,”邓烛没察觉自己的哄劝也帶上了鼻音,“哭毁了眼睛怎么办......”

  头顶的哄劝似是拉开了陆纮心上的闸口,眼泪不受意志夺眶而出:

  “是,我后悔了,我混账,不是从益州开始后悔的,是从江夏开始,我就后悔了!”

  “我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么多野心,我就该安安稳稳在江夏养老一辈子,让阿耶不要去掺和什么土断,不要写那本《六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郎君......”

  她哽咽着,否定了自己此生十數年的所作所为,嘶吼呜鸣,抱着邓烛,“和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娘,对不起陈抟,对不起益州死不瞑目的人......”

  “我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笑话!一等一的混账!一等一的烂人!”

  “你为什么要爱我啊──”

  她啜泣得不成样子,积年的委屈全反了上来,她确是这世上不幸者的一份子,可她又是幸运的,哪怕是这滔天罪业,也有她的娘子陪着她。

  不离不弃。

  “你喜欢谁。”

  邓烛理着她头顶的发丝,在她哭成大花狸奴的时候兀地问出这么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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