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50)

  想起含光初来我家那日,她穿红色真的很好看,她的手一直攥着裙摆边上,眉眼铮铮,像是山野里的杜鹃花。

  想起那年上元节,她射下来的那颗蜓珠,这世上本没有蜓珠,蜻蜓却是存在过的,他们也是。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我想求的东西,其实一直在身边,什么时候,变成了那般令人厌恶,需要耗费那么多无辜的血,和我人生数十年光景徒留徒攀的幻象呢?

  她的剑尖指着我,带着无盡的殺意。

  可我知道,我得救了。

  我好想哭,我是笑的,或许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本該泪流滿面的时候,却露出不合时宜的笑。

  “爨茶。”我听见我呼唤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我想我是这世上一等一的蠢人,却在这一点上还算明智,即便说出口,她也不会明白,就像那时的我不明白一样。

  死并不可怕,无爱之人,比死更可悲。

  “你若真的疑心我,就动手吧。”

  我没什么可矫饰的了。

  抱歉,含光,我这一次当真不是寻死,有些话我可能再也无法亲口对你说出,我并不接受神佛创造的世界,我鄙夷所谓的万物有序,纲常伦理,我不畏死,却不可能不活下去的,我从始至终不知道你普渡众生之举有何意义。

  可我仍会珍爱许多事物,比如晨光,比如蜻蜓,比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爱上的人。

  这对我已经够了,这对你够不够?

  我还会祈祷上天有神佛,能替我传达这些念想,让你听见,如果你願意,便将它们,当作是我的告白。

  她挥剑刺向我的动作很慢,我没有躲,等着尖利刺破柔软。

  【爨茶】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她以为她是谁?山鬼妖孽、疯狐成精,说她是亡国祸水都不为过!她装出什么普渡众生的模样,她有什么脸面学姑母!?

  她凭什么要和姑母一个样?!

  我呢?我才是最像他的人?凭什么离我而去?!

  不能順我心意,要挡我的道,你就去死吧!

  “爨茶!”

  剑锋本该顺利地插进她的心脏,狠狠地扎进去,冥冥之中或许是天意,远处出现一道身影,怒吼震天,一骑绝尘,铁马银枪,一连将四五个人挑飞了去,显然是杀红了眼。

  我被这吼声吓得手中剑偏了向,常年杀人的我,一下便知道,偏了。

  姑父像一尾白蝶倒在地上垂死。

  “后撤。”

  我知道姑母现在杀红了眼,众将士一夜不休,强行阻拦,十有八九能杀到我面上来,反正姑父是个身子骨弱的,经此一刺,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一具尸体而已,姑母想要,拿去就是。

  大军有条不紊地往后撤去,我看见她的心口冒出的血蘑菇将领口的大氅染得一片殷红。

  心口的铁剑被一把折断,她被她的爱人抱起。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都已经成尸体了,值得么?單枪匹马,就为夺一个死人?

  我看着一红一白两个人策马而去,有人问我要不要放箭射杀。

  我不知道。

  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挫败过。

  【邓烛】

  她的血不是冷的。

  湿漉漉,温热的,顺着我扶着她的指尖滑落下来,粘腻,和她人一样。

  “柿奴,柿奴……”

  我抱着她,耳边全是风声,佛家不许人自戕,大乘佛法告诉我要心怀苍生。

  可我的心在此刻满满当当全是自私的愿景——我祈求上苍,来一支冷箭,也射在我的心口,全了我同生共死的念想,全了我,全了我妄图用自己的死替她赎下罪孽的奢望。

  我终究是怕看见她的死的。

  我非帅才,更非圣人,妄谈慧根!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以为用这样的方法便能求得她的魂魄弥留在我身侧,我罪孽滔天,私欲甚重,我离不开,离不开这个天打雷劈罪孽深重的狐狸。

  “含光……”

  她微弱的呼声在嘈杂中分外震耳欲聋。

  “我在。”我尽可能稳住声线,“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徐医倌。”

  她轻轻笑了,和江南四月的春风一样。

  “含光……”她说得很慢,很吃力,“日头要出来了,今天是个好天气。”

  “别说了。”

  我的心慌得更甚。

  “含光……”

  “别说了!”

  都让她闭嘴了,我都让她闭嘴了!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每一次都不听话!

  我真是疯了,我为什么要想着普渡这只狐狸,到头来我都不像是我了。

  “好含光……”她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每每这个时候,下一刻通常就该撒谎了,“……多谢你。”

  “多谢你,救了我。”

  我救了她。

  心神在这一瞬全乱了去。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我單枪匹马要把她带回去,不是,可是陸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晚?!

  “不要睡,我不许你睡!”

  眼见着她要在我怀中合眼,我焦急地在她耳边咆哮,“不许死!你说好了,只有我能杀了你,你答应我了,你这条命是我的!”

  “……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她慢慢悠悠地抽着冷气,对我说道。

  “我不管!”

  她似乎是被我吓到了,愣怔了一会儿,吃力地抬起手,捂抓在我覆盖在她心口上的手掌后。

  掌心又冷又湿。

  陆纮,我求求你,也救我一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时:

  黑心柿子:自白ing

  树莓:嗷嗷哭嗷嗷哭

  第132章 承泰(三十一)

  【鄧烛】

  我恨她。

  冥顽不灵又總让人心软的蠢狐狸, 把周圍人都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蠢狐狸。

  折断的剑尖从她体内拔出,带起一阵血肉和骨骼被划破的声音,从她身体里取出来的铁片被扔到一旁的铜盆里, 清水中开出了血花。

  ……混账!

  佛家要不造口业,戒骄戒躁,可我忍不住。

  我眼睁睁看着烧红的银针穿透她的皮肉, 周遭蔓延着淡淡的皮肉烤熟的香味,伤口一层层密缝,像是山中爬虫, 长在她的心口, 她的右手垂在榻前,手腕全然變了形。

  这得多疼?

  “含光,军中还有旁的事, 亟待你决断。”荔奴递来一张帕子, 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现下才发觉自己的面上全是泪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军中还有许多事,我不該儿女情长,我不該困在她榻前,眼前人是个恶人,她倘若今日命中注定要魂归西去, 甚至是理所当然。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破执,一遍遍叩问自己的心, 自己是否当真下不去手?

  而后悲哀地发觉,我竟只能接受自己在她面前死去, 并妄图以此来惩罚这没有良心的恶人。

  黄泉路太难走,我一个人是不怕的, 可是柿奴……她連夜路都曾胆怯。

  我亦不甘心,不甘心她这般离去,不甘心她弥留之际最后一个见到的人不是我,我知道这极其荒诞可笑,分明,分明我那么想驯服她,那么想替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报仇。

  我不畅快。

  “……好。”

  我逼着自己应承下来,脚底却好似灌了铅,半天也只能挪动半步,榻上的她面色惨白,總让人想起山上将融的薄冰,就要碎了,就要化了,我甚至知道倘使注定要离去,她唯一的奢望是什么。

  秋后抄斩的死囚尚且能吃一顿饱饭,她却連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我剥夺。

  我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她身前,伏下身,她的唇瓣就在下方不到一寸处,我甚至能察觉那上面飘来的丝丝凉意。

  泪水比我先吻住她,我却不敢再俯下身去触碰她的唇,因为我知晓,一旦我俯下身吻她,我便走不了了,我不能再负我底下的将士一次。

  她的债没有还完,她的债由我来还。

  我心甘情愿。

  “柿奴……”

  不管有无来世,又轮回何道,下一世,愿你与我还有姻缘。

  我与她眉心相抵,渴盼她听见我的所盼,倘使注定要走,若是怕的话,且在黄泉路上多等等我,慢点,再慢点,你我总会相逢。

  【陆纮】

  将死之人会看见什么?是神佛在等着审判我,还是一切本就虚无,譬如烛焰、光影、流星、哀弦。

  我不知道,我贪嗔痴不戒,爱恨难平。

  含光身上的气息一直在我的鼻尖,她的气息比神佛像前的香火更加养人,我只知道,我在她怀中,在她怀中停留,再多停留哪怕一刻的诱惑实在太大。

  可后来她远了,气息也淡了。

  我这是被抛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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