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49)

  “……我才没有吃味。”

  但是很顯然, 今日陸纮会讓她失望的。

  “我不过是担心你……天晓得那无礼的胡人野女会对你做什么!”

  陸纮撇开眼,说旁人无礼,自己言语中也带上来些许蛮横。

  “她现在是我友人。”

  鄧烛很是平静地说道, 话语落在陆纮耳中, 宛如池塘里头丢了个烧红的铁球,嗞沸不已。

  “你──”

  陆纮凤眼圆睁,可她实在说不上来哪儿有问题, ‘你’了半天, 也不过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她是魏国人!”

  鄧烛铮铮有词:“伍举与公孙归生尚有班荆道故之典,她是魏国人,我便不能与她惺惺相惜了?”

  甚至已经到惺惺相惜了么?

  陆纮一口气上不来,胸中倏地涌出无限愤懑与阴暗,那胡女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她为何非要与她为友?

  她为何不听她的话?

  做她一个人的妻,不好么?

  “你……别哭……”

  原本还同她呛争的鄧烛忽软了声音, 带着干净香味的帕子落在陆纮眼角时,她方才意识到自己个儿竟然被鄧烛气哭了。

  眼前人愧疚而懊悔, 眼中挣扎了一会儿,终究黯淡下去:“……你要是生气 , 我以后少见她就是。”

  ……混账。

  陆纮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万幸自己咬紧了牙关, 没将那些混账话漏出去。

  “没……”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给自己擦泪的手腕子,自己个儿拿脸去凑她手上的帕子,贪恋那点柔软。

  “我只是今天见了陈大人,和他一同去詔獄,见到了胡振隆。”

  “案子棘手,是以心情不佳,迁怒了夫人和夫人的……友人,我给夫人赔罪。”

  心情不佳是真,案子棘手是真,见到胡振隆是假。

  半真半假一掺合,很难挑出错来。

  “夫人想做什么,想同谁交友,无需过问我的。”

  陆纮半环住她的腰,鼻尖同她耳鬓厮磨,“莫伤心内疚,也莫因为我生气,好么?”

  原本委屈的人听了陆纮的话,更生愧疚:

  “案子很棘手么?”

  成功将她的注意转到了案子上,陆纮和緩了眉眼,勾着她腰肢往前走:“我吩咐底下人做了你爱吃的糯米酿鱼,我们边吃边说,好不好?”

  忖着她心头可能还在愧疚,陆纮犹疑再三,还是决心问她:“届时赴广陵,我腿腳不便,许多地方,怕是要夫人帮我。”

  “此行凶險,不知夫人……愿不愿意,走这一趟?”

  听闻陆纮说此行凶險,邓烛一颗心霎时间被吊起,“凶险?”

  陆纮并不隐瞒,“怕是……有断头丧生之患。”

  她想护着她,还想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想她生,偏又盼着她答应她共死。

  她的私心纠葛在深水黑潭中,最终在岸上扎出了浮艳桃花。

  “柿奴心中,妾身当真是唯一的妻么?”

  等候答案的人却被反问,陆纮颔首:“那自然。”

  复又进了一步:“不光是唯一的妻,更是唯一的人。”

  她知她在这世上以男子身份见人,世家勋贵,不会缺替她疏解寂寞的消遣。

  “我不需要那些消遣。”

  “那柿奴便不该疑我敢不敢同柿奴一齐赴死。”

  眼前人昭昭似霜雪反曜,眉眼坚定而坦然,险些讓那从黑水潭中爬出来的桃花褪去了浮艳,露出三月阳春的可爱可怜来。

  “不光是赴死。”

  陆纮失神之际,邓烛握紧了她的手,“柿奴可以像我信任柿奴这般,信任──我。”

  话未说完,邓烛就被陆纮扑在了怀中,俊俏的小脸埋在她胸口肩颈。

  到底其实还是个未至双十的小娘子。

  邓烛心软成了一片,望着她那露出来的半张俏脸,輕輕地,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浅吻。

  ─

  “来,我来吧。”

  陆纮每日晚间都会来亲自照料陆芸。

  棉帕在盆中浸润了水,从指尖到掌心,再到小臂、肱臂,无一处不仔细。

  “你们下去吧,不要守在这。”

  “诺。”

  待所有人退出去,木门合上,陆纮才彻底卸下身为府君的模样,做回那个歪缠在耶娘膝下的小柿奴。

  一边伸手替阿娘梳理着头发丝儿,时不时从上头拈下几点沾上的棉絮,一边碎碎絮叨:

  “阿娘,孩儿今天犯了蠢。”

  她曾把自己对邓烛动心归为男子衣冠害人,然而衣冠可以随意褪去,心却不是可以随意变更的。

  她曾以为女子都是温柔和顺,自己怎么会升起同俗男子一般,将人视为物什、困囿一世、据为己有的霸道。

  可是她还是升起来了。

  这世上有些事无关男女,不分贵贱,而是身为人的阴阳两面,拽动着欲与念,在生与死中横冲直撞。

  直到撞到尘埃落定。

  “阿娘……孩儿居然对一个女儿家动心了。”

  陆纮呢喃着替她篦头,一面注意着銅鑒中陆芸的神情。

  她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倘若这股‘大逆不道’能激醒陆芸,大逆不道便大逆不道罢。

  銅鑒中的妇人容貌清淡,双眸无神,连眼皮子都不消眨一眨。

  陆纮垂眸,但在阿娘面前,她连叹气都不会太明顯。

  阿娘喜欢她笑,喜欢看她高兴。

  她知道的。

  “阿娘,柿奴好惶恐……”

  “我害怕她爱的是这身衣冠,爱的是身为男子的我……”

  “亦害怕……害怕日后倘使娄逞之灾落于我身,她会遭牵连。”

  “可不告诉她,对她未免太不公了。”

  她本可以有良人,本可以有同其它女子一般,不那么艰涩的人生。

  何必与自己遮遮掩掩,假凤虛凰?

  更何况,与自己厮混,这辈子便是断绝了做阿娘的可能。

  邓烛爱她爱得愈坦荡、愈热烈,她便愈心虛、愈愧怍。

  愈心虚愧怍,便愈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阿娘……我该怎么办……”

  铜鉴中的陆芸依旧毫无表情。

  陆纮强撑着露出几丝笑容,替陆芸篦完头,将篦子放到一旁,嘴上说着:“阿娘风华依旧……”

  快些好起来吧,不然孩儿怕阿娘醒来,看到自己容貌老去,会伤心。

  倏地,温柔的手心抚上了陆纮的手背。

  “阿娘?!”

  她骤然惊诧,忙要去看她眼睛,“您醒了?您是不是──”

  然而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阿娘的眼中,仍旧是木然。

  阿娘……

  陆纮低垂眉眼,竭力不让痴怔了的阿娘,看清自己眼中的阴云恨涛。

  ─

  “这双燕子怕是要要筑巢在咱们檐下了。”

  长干里,陆府门前,陆纮望着檐下叽叽喳喳的燕子,感慨今年春日来得晚。

  顺手接过婢女手上的氅衣,替邓烛系上:“连着几天下了雨,郊外路滑,你小心些,别什么地方都跟着她钻,仔细摔了跟头。”

  “诵风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陆纮哑然,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是,你能,但是你和她不一样。”

  “你摔了,我会心疼。”

  直白的话语听得邓烛耳热,轻轻叱她:“……没正形。”

  “随你怎么说,但这是我的真心话。”陆纮手指灵活地系了个漂亮的结,“我去詔獄了,你多保重。”

  邓烛利落地翻身上马,某一恍神处,她在放光。

  陆纮目送着她策马远行,驰向桥头等着她的长孙吟,淹没在城春蔓青、远山苍黛。

  她有些发怔。

  直到陈四郎在她背后提醒:

  “府君、府君。”

  “想什么呢?”他带着打趣与几分无赖相,“人都走远了。”

  陆纮要是腿腳好肯定高低得给他一脚。

  “想什么时候府中可以多攒些银钱下来。”

  她迟早要给她买匹天池、大宛的骏马龙种。

  建康,诏狱。

  春日阑珊的光景在乌漆门阑处杀住了脚步,黄纸糊的灯笼上,斗大的字书着‘狱’字。

  宰相门前七品官,建康诏狱的小吏显然也没将陆纮这个典签放在眼里。

  将人往黢黑的牢门头一带,昂了昂下巴:

  “自己进去吧。”

  甚至连在第几间牢房都不曾告知。

  江南梅雨季,外头是杏花绿雨、江潮游丝,到了这暗无天日的牢里,那是夯土软、墙根湿、苇草蕈,扑面而来陈旧的霉味儿伴着乌七八糟的气味,熏得陆纮反胃。

  掩了口鼻,陆纮边扇着气味边往里走,血渍污垢飞虫硕鼠,让人头皮发麻。

  云纹皂靴在一甲字牢房口停住了。

  “胡振隆。”

  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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