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90)

  “啊……”孟符锦打量着眼前人,“似乎未曾听闻衛医倌有家室?”

  卫鶴边笑笑,“醉心医术,没女儿家看得上。”

  这不过是托辞罢了,卫鶴边长相不差,而今又托在西蜀军中做事,纵是医倌不算什么入得了眼的事,可也断不至于没有女儿家瞧上眼、没得冰人做他的媒。

  “你呀,就别操心人家卫医倌的事了。”陆芸笑容清淡,知孟符锦是个热心肠的性子,怕她要替卫鹤边保媒,“含光前些日子说给我俩送来两匹锦子,你去看看,做两身什么样的衣好?”

  卫鹤边极有分寸地告退:

  “在下得去营中做事了,二位老夫人,告辞。”

  待出得屋中,卫鹤边才悠长地叹了口气。

  他今年,三十又一了。

  抬头燕子飞归,嬉于檐下,结巢而还。

  他嫉妒这场夏花繁茂,嫉妒这些明媚暖阳。

  南国的水汽就该永远雾蒙蒙地阴罩在天上,和他一般。

  他想找的人,穷极而难觅。

  从巴蜀到建康,又从建康到巴蜀,每次有那么一点点痕迹,又断落无续。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说爱,谈不上,他是医倌,治病救人,不会拿着毒汁给任何人灌下,更不会、不能爱上一个这样的毒妇。

  说恨,也谈不上,他同她自小长在一出,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她会的那些腌臜手段,是他先翻找出来的。

  他们分明同罪。

  ─

  “我不敢……”

  “殿下乖,不敢也是正常的。”陈瑱儿轻抚着萧鐸的手背,安慰他,“日子还长,殿下还有许多机会。”

  这份宽慰对萧鐸很是受用,眼前医倌溫柔的眼眸似是能溺死人,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眸望着他。

  “瑱儿姊姊,不怪我么?”

  “为何要怪殿下呀?”陈瑱儿撒开手,骤然扑在萧鐸手背上的冷气激得萧鐸一哆嗦,“殿下能不能成梁国的皇帝,是殿下自己的事,做不做,何时做,都由殿下自己决定,妾身不敢置喙。”

  “但只要殿下想要,我便一定会为殿下,倾尽全力。”

  清润坚定的眸光让萧铎极为动容,鼻头发酸,见四下无人,忍不住扑向陈瑱儿怀中。

  “瑱儿姊姊……”

  陈瑱儿顺手接住他,面色有些发僵,但还是隐下了内心那点疙瘩,维持着面上的和颜悦色。

  “殿下这般……抬爱,让婢子惶恐了。”

  罢了,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哄着他高兴了,她的事,便也能成。

  “无需惶恐,”萧铎似是急了,搂着陈瑱儿的手更紧了,压低了声,“瑱儿姊姊是整个宫内对我最好的人,我来日若能荣登大宝,瑱儿姊姊想要什么,我都给瑱儿姊姊弄来。”

  痴儿戏语,陈瑱儿听得想笑,面上却装得一副感慨,出语逗弄,“那倘若来日我想做皇后呢?”

  “那就让瑱儿姊姊做我的皇后!”

  萧铎眸光粲然,哪里见得到往日在皇后椒殿中的唯唯诺诺。

  他太需要,太需要如陈瑱儿这般温柔的眸光,包裹着他,告诉他错了也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用拿着他同几个兄长比较,甚至被说不如萧约这个连娘都没的孽种!

  不用兄友弟恭,不用温良和顺。

  他是梁国的皇子啊,他不该骄奢淫逸么?他不该颐指气使么?!

  为何那些人都要教他该怎么做!

  他也祈盼,祈盼自己能让自己在意的人,拥享世间荣华!

  陈瑱儿温柔地抚着他额间,一派心软,“婢子已经老了,大了殿下许多,哪里做的了殿下来日的妻呢?”

  “胡说!”萧铎带着执顽,“瑱儿姊姊才不老!”

  这话似是有什么蛊术,原本抱着陈瑱儿的萧铎撒开了手,极为焦躁地在原地来回打圈儿走,晃得陈瑱儿都有些不耐烦,嘴角的温和都快要支撑不住。

  “我、我得下藥,我得快点下药……三官也得死,三官也得死……”

  他要快点成为梁国的太子、皇帝!

  “殿下。”

  陈瑱儿扯住他,实在看不过眼,“眼下陛下的病有些好转,咱们该蛰伏起来,从长计议,况且您上次在陛下那里闹了那么一通,陛下哪还待见您喂药呢?”

  她的话总能让萧铎镇定下来,“是……瑱儿姊姊说的是……”

  “可是这样怎么能让瑱儿姊姊快点成为我的皇后?”

  这昏球玩意怎么真这般执念?

  陈瑱儿嘴角僵硬,半晌,伸出手理了理萧铎散乱的发丝,“婢子本就做不成殿下的妻子,婢子出身贫寒,来日……”

  “杀!”

  萧铎早一步料到她要说朝野反对,当即握住她手,“杀,凡是不让我立姊姊的,都杀光!”

  陈瑱儿眼波流转,看着他杀气腾腾。

  嫣然一笑。

  萧泽啊萧泽,你这儿子虽然是个蠢的,但他可真毒的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安通(十七)

  金粉翠楼, 玉树烟草,兰溪江渚風流香。

  谁闻边关频扰?管甚布衣興亡?

  长孙吟据雍城一帶,寻几个元家子弟重新将魏国的摊子在长安附近支了起来。

  庙小妖風大, 池浅王八多。

  那些个元家子弟未必对长孙吟这忠君报国之志感恩戴德,反倒自个儿内斗起来,对高家虎视眈眈视而不见, 央着长孙吟南下扰益州。

  几此相接,互有胜负,暗中高興的却是陸纮──

  北面扰益州, 倒省得她在萧泽面前再多装些模样, 他而今身子不好,哪敢临阵换人,逼反了西蜀军或是逼软了西蜀军, 届时他闹的不好撒手人寰, 留给萧镝的可就是一个大烂摊子。

  她只需要装得忠心耿耿,感激涕零,又身负残疾,萧铎自然不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倒是陳挺那处……

  “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鄧烛冷不丁地在陸纮耳畔来了一句,惊得陸纮手中的文书都一抖,“是太累了么?”

  “也许是吧。”

  陸纮歪倒在鄧烛懷中, 扯着她的手往自己脑袋上放。

  惯是个会享受的。

  鄧烛不轻不重地拧了她脸一下,引得陆纮哼哼, 但还是如她所愿般,替她揉捏起来穴位。

  “我倒没想到, 爨茶帶来的那些爨人少年,你会亲自盯着他们习武学文。”

  陆纮本被按得舒服, 迷蒙带笑,但鄧烛冷不丁来这一句,那点若有还无的笑登时收不见了。

  “怎么?在含光眼中,我就是这么个好逸恶劳的花架子?”

  她其实听明白了邓烛是说依她的性子,应当对教导些半大少年毫无兴趣。

  陆纮很聪明,太聪明,然而太聪明的人未必会是个好的师长。

  “柿奴这话可就是在揣测我了。”邓烛鼻尖在陆纮脸颊上刮蹭,“有柿奴助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陆纮勉力笑笑。

  一军之中,真正能控制士兵的其实是那些中层军官们,原先西蜀军的旧部大多听命邓烛,而陆纮之所以这般一反常态亲力亲为,教导一堆少壮青年,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惟她,马首是瞻。

  她知道这是在肢解西蜀军。

  也知道,含光很在意这支军队。

  可她若是要反,手下就必须要有一支絕对听命于自己的人。

  含光想打过大江去,断不会陪她将江南闹个地覆天翻。

  北伐……

  从来北伐多遗恨。

  她不想含光成为那些遗恨。

  她要亲手颠覆了梁国,成为来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甚至效伊尹霍光故事──

  届时含光想如何北伐便如何北伐,万千军士悉数听她号令,不好么?!

  大江滚滚浪东流,淘尽兴亡古渡头。

  牛车爬过南国的红壤,陪伴过绵延不絕的长川,她一路向东,走向那片繁華金陵,被逼到阴角,被逼到她自己也接受不了的世界的背面,无法转身,也不敢回头。

  ……

  建康宮定在冬月十七那日供灯,贺阿弥陀佛圣诞,前一日,也就是冬月十六,请各州刺史回朝述职,并于華林苑摆宴。

  “可惜了我给你猎的那只白狐子,江南可难遇到这么好的狐皮,这天这么冷,你身子不好,做好了大氅,却用不上。”

  入宮车上,邓烛不由轻声抱怨。

  “没事,夫人心疼的话,多给我捂捂?”

  那狐子皮是好,可惜萧泽信佛。

  当然朝中有宗亲勋贵根本不避讳这点,阿弥陀佛圣诞又如何,供佛金像与他们吃酒肉拥貂裘又无甚冲突。

  但陆纮需得装出个惟萧泽马首是瞻。

  冻得发颤,好在有邓烛替她挡風捂暖。

  “陆郎好福气啊,夫人这般体貼。”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陆纮回身一瞧,更是哭笑不得──陳挺穿着臃肿的棉袍,看起来更是胖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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