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公开,清冷剑君失控了_终夏夜未眠【完结+番外】(58)

  岑玉啊岑玉,真是好计谋。

  “你要怎么做?”

  宋辞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灰。侧过头,朝不远处正与鬼修跌跌撞撞交流的祈钰英扬了扬下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祈钰英站在这座阴暗的洞穴里,半透明的身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这些闯入者,与崔楚西地跌跌撞撞交流。

  我心底只剩一片愤怒的烈火。

  杀意像从胸腔里长出来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绞着每一根肋骨。

  做了公主还不够吗?夺了身份还不够吗?还要把人骗到这种地方,让她在这黑漆漆的洞里一点点腐烂,直到死去。

  一定要爬到最高才会满足吗?

  我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叮铃,叮铃——”

  “阿玉!”

  “晗光!”

  崔楚西按下我的手,宋辞扶住我的肩,腰间的琉璃穗连颤了两声,像师姐在喊我的名字。

  几道声音同一时间响起,将我的理智重新唤回。

  崔楚西的声音从耳边擦过,飘到我面前,双手死死按住我握刀的手腕,“阿玉!你冷静点!”

  宋辞走上来,挡在我身前,用那双眼睛盯着我,“你想做什么,现在就去杀了那人吗?”

  “你现在去龙域,踏进去一步,邪术就会立刻让你变成众矢之的。到那时候你又要怎么办?把挡路的人统统杀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想说“我不在乎”,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我咽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把手攥得死紧。

  我低下头,看着腰间的琉璃穗。穗心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青光,时明时暗,手上也覆了那人微凉的体温。

  “……我知道。”

  我松开刀柄,把手从崔楚西手里抽出来。

  见我态度缓和,宋辞语气柔下来,偏过头,看了眼此刻不明所以,宛若稚儿般好奇地看向这里的祈钰英,叹出一口气。

  “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你的王嫂带出去。”

  后天鬼修没有修为,能够留存于世,全凭一口执念。

  有时候,这执念是情,有时候,又寄托在物。

  我蹲下身,小心地拨开覆在白骨上的青苔。

  终于,在泥土与碎石之下,露出那枚藏在手掌之下,那差点就要被腐蚀殆尽的。

  半个墨绿的荷包。

  静静躺在那只枯骨的手心里。

  蜷着的五指,虚虚地合拢着,临死前还舍不得放手。

  针脚歪歪扭扭,鸳鸯绣得像野鸭,边角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却是她和这世间,最后的联系。

  第66章 清醒

  把那半个荷包从泥土里挖出来的时候,砂石的碎屑簌簌往下掉,沾了我满手。

  墨绿色的料子烂了大半,边缘被泥土蚀得残缺不全,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内衬,空的,装填的干花已经烂了个干净。

  我将荷包捧到祈钰英面前。

  “好丑。”

  她低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

  “但是——”她顿住了,直直盯着荷包上那两只歪斜的、像野鸭多过像鸳鸯的鸟,看了又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这是……我的东西,对吗?”

  明明带着犹疑,却莫名有几分笃定。

  “对。”我说,“是你绣的。”

  “不对。”

  祈钰英猛地抬起头,几乎是抢着反驳,“我怎么会绣这样丑的东西。”

  我一怔,“……那你还记得,是谁给你的吗?”

  但那句话更多是下意识的,因为连她自己在说出这句话之后都愣住了。

  祈钰英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按上太阳穴,眉心高高皱起,焦灼从眼角溢出来,蔓延到整张脸,又一点一点退下去,最终还是化作一团混沌的茫然。

  “……我、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不再看荷包,也不再看我。

  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宋辞按住肩膀,“是时候回去了。”

  我只好收住话头,将东西拢进掌心。

  荷包是祈钰英的执念所在。

  这些年,她的魂魄之所以没能走出洞窟,对“外面”的恐惧不过是其一,其二,还是这荷包随着尸骨沉进泥里,把她的脚踝也拴在了这里。

  初生的鬼修没有修为,连神志都是将将稳住,又哪里有力气留意这些呢?

  崔楚西已经飘到祈钰英身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祈钰英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衣角拂过青苔,带起一阵微尘。但看到崔楚西那副生怕吓着她的模样,那圆圆的眉眼,她又慢慢停下了动作。

  “来,跟紧我。”

  到底是更信任同类,祈钰英渐渐不那么抗拒了。

  我捧着荷包走在最前面,宋辞缀在最后,低声念着安神咒。除了她,几乎没人能听懂那是什么,含糊的音节逸散在空气里,将这跌跌撞撞的队伍串在一起。

  崔楚西托着祈钰英的胳膊,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上飘。

  祈钰英一路上都在嘀嘀咕咕。

  “不能出去……外面危险……”她双眼紧闭,反反复复地说,认定了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直到踩上地面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夜风裹着山间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转身。

  祈钰英站在洞口,像是第一次看见天。她的目光从嫩绿的草尖缓缓抬起来,一点一点向上移,掠过树梢,掠过云雾,最终停在那一弯细细的月牙上。

  她挣开崔楚西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看脚下。

  地上的野草到底是见了光,比青苔长得更高更密,在风里微微摇晃,把她的脚踝裹住,半透明的衣摆落在草叶上,沾了细细的露珠。

  “这里没有人。”祈钰英忽然说。

  “嗯,”我说,“想害你的人不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这样啊……”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弯月亮。今夜月色极薄,亮得有些刺眼,星星都被衬得淡了。

  夜风穿过松林,吹得她的衣角微微扬起,乌发飘到脸侧,和月光搅在一起。

  明明还是生前那身华贵的衣袍,此刻却丝毫没有格格不入的生硬,反倒像是这山间本就该有的一道影。

  野兽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

  不再骚动,不再低吼。连那只一路上最聒噪的麻雀都收了声,静静落在枝头,歪着小脑袋看她。

  野兔、狐狸、山猪、麂子,大大小小的兽影在月色里依次浮现,慢慢走近,又在几步之外停下。

  祈钰英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与我对视。

  那双眼里还是没什么波澜,却不再是完全的一潭死水了。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渊底,慢慢浮了上来。

  我没有说话,转过身,捧着荷包往回走。

  身后响起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也没有落下。

  兽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小路。野兔在左,狐狸在右,鸟雀重新振翅,却没有飞远,只是落在低矮的枝头,或是野猪皮实的头顶,一路跟随。

  那场面奇怪得很,却又莫名庄重。

  好像我手里捧的不是荷包,而是王冠,祈钰英则是那个等待加冕的神女。

  月光铺了一路,我没回头。

  ·

  兽也是有感情的。

  它们只是不能开口。

  最早是鸟雀发现的。麻雀和山雀循着声音找过去,洞口太小,只容得下它们钻入。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下去,落在女人指尖。女人的手指冰凉,血从额上往下淌,糊了半张脸,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鸟雀啄了啄她衣角的青苔,把嘴里仅有的一颗浆果放在她掌心。

  女人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额上两个血窟窿怎么也止不住,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谢谢你。”

  “不能出去……外面有人……我该早点发现的……”

  神情恍惚,说话已经成了没什么逻辑的呓语。

  鸟雀飞回去,把话带给守在外面的兽。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山头的走兽飞禽都听说了。

  山猪、麂子、狐狸、蛇,连树上蹲着的猴都知道了,地底的洞里关着一个人。

  她出不去,也不敢出去,因为外面有人追她。

  谁也没记住当时是谁把女人丢了下去。

  但没关系。对兽来说,原因没那么重要。

  “只要不准任何人进来,就能防住所有人了。”

  松鼠蹲在树枝上,毛绒又硕大的尾巴抖了抖。

  “那我就把他们都赶下去!”

  野猪刨了刨蹄子,自信獠牙比村人的钉耙更利。

  狼没有说话,只是舔了舔爪子,把目光投向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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