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公开,清冷剑君失控了_终夏夜未眠【完结+番外】(67)

  岑玉上位后,为了防止身份暴露,早早地把名义上的母亲贬了出去。

  当时祈尚并没有犯什么错误,可旨意下来,她却一反常态,没像平时那样言辞激烈地据理力争,只是平静地应了。

  马车载着她离开的时候,众人见不到她颓丧,只是惯常挺直的腰背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些。

  几百年过去,祈尚早就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语气中的锐利也淡了不少。可晗靖召她回宫的时候,她却一点也没犹豫。

  在宫门,载着祈尚的马车停了下来,与准备迎接的晗靖撞了个正着。

  身旁的祈钰英已经飘了过去。

  几乎没什么辨认的时间,只是一瞬间,她就确定了是她。

  “娘——”

  女人喊了一声,扑进她怀里,结结实实地抱着她。

  隔着生死,祈尚虚虚地揽着那道飘忽的影子,手上细微地发着颤,忍耐太久的眼泪涌出,顺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淌下来。

  晗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眼眶也跟着发热。

  母女。

  这就是母女。

  嘴角忽然被什么甜腻的东西碰了一下。晗靖回过神,看见祈钰英捏着一小块桂花糕,凑到她嘴边。

  晗靖张嘴,吃了。

  清甜在舌尖化开,软糯的糕体入口即化,桂花酱的香气在后调里慢慢浮上来,一直留到喉咙深处。

  晗靖嚼着那块糕,目光落在身旁的女人身上。女人正低着头,鬓边碎发被烛火映成暖融融的橘色,眉眼间的轮廓隐约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喉咙突然有点紧。

  祈钰英。

  她的,母亲。

  晗靖对这个词没有什么实感。

  原先,很小的时候,也是有的。岑玉鸠占鹊巢的这些年,她也偶尔收到过这个女人放出的零星爱意。

  那时候她以为全天下母女都是如此,于是晗靖把那一点温柔奉为圭臬。

  但很快的,事实告诉她不是这样。

  她的“母后”并不是母亲,而是害死自己生身母亲,乃至父亲的罪魁祸首。

  为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甚至死到临头,还想拉着更多人下水。

  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恶棍。

  若不是姑姑牺牲自己,还不知有多少人家都要被牵连,遭受更深的苦楚。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在众人的注视下死了。

  在一片混乱中,晗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女人的尸体。

  无论那些温柔是真情还是假意,这个曾经也给予过她拥抱的女人,最后也成了一具冷硬的东西。

  真相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彻,也把那仅剩的一点东西给冲走了。

  错误答案已经死了。

  那什么是正确的。

  ——母女,到底是什么?

  ——母亲,到底是什么?

  她该如何同祈钰英相处?如何接住那些不加掩饰的善意,又如何让自己坦然地去回应?这些问题困住了她很多个深夜,翻来覆去地想,始终没有答案。

  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无根无据的偏爱,连三岁娃娃都可以坦然接受。到了她身上,却处处畏首畏尾。

  桂花酱在口腔里化尽,只余一丝清浅的回甘,在口腔里毫无顾忌地逸散。

  晗靖吃着那块糕,余光里,看见祈钰英笑着的眉眼。

  ——她似乎真的和自己有些像。

  顿了顿,终于给这本看了太久的折子画上一笔。

  “批完了吗?”

  女人问。

  “嗯。”

  她点头,起身,又吃了一块糕点。

  “我们回去吧,母亲。”

  祈钰英点了点头,起身,替她拉开殿门。

  龙宫的灯终于熄了。

  夜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万籁俱寂。晗靖走在祈钰英身侧,影子落在身后,被月光拉得很长。

  她还是没找到答案。

  但是,应该不着急,还有时间,慢慢来。

  慢慢来就好。

  第74章 后日谈·其二[番外]

  多磨山的春天来得晚。

  晗光裹着霍萧云的外袍,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

  树冠撑开一片浓绿,日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她脸上印出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斑。声名赫赫的前任魔尊眯着眼,懒洋洋地歪在椅子上,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

  宋辞说她大难不死,碧落黄泉走了一遭,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这头魂在苦哈哈地划船,那头的身子在床上结结实实躺了三年。

  三年,再硬的骨头也要睡酥了。可若是有人问她还想不想继续躺下去,晗光大抵也会欣然接受。

  奋斗几百年了,还不能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不过最好是和师姐一起躺。

  再利的宝剑,太久不用也会锈蚀而钝。

  而做回一个“人”,原来也是件需要从头学起的事。

  这也是她后来才发现的。

  譬如饥饿。晗光曾在凡间流浪数十年,饿过,冷过,挨挨也就过去了。哪里像现在这样,清晨灶房里的米香顺着风刚飘过来,她就能被勾的下了床,软塌塌的手脚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虽然没摔,但整个人被师姐一把捞进怀里,也是结结实实丢了个大脸。

  譬如疼痛。从前刀砍斧凿也不过皱皱眉。如今削果子时割破手指,竟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委屈巴巴地看着霍萧云拉过她的手,垂眼替她包扎。

  路过的银簪仙子往里瞧了一眼,那口子比头发丝还细,硬挤都未必能有多大血珠。想说些什么,又怕被这两人当做腻歪的助兴,只好摇着头走了。

  宋辞说,她从前那具身体是用噬魂渊的魂儿填满的,某种意义上跟泥人没什么差别,头掉了也不是大事。

  而自从晗光睡了三年,在那头把所有冤魂都渡走,这幅身体才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血肉之躯。

  “疼了才知道躲。”霍萧云说这话时,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晗光觉得这话不像夸奖,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下次小心,下次小心。”

  她说。

  做人的感觉真新鲜。

  只是有一桩事,美中不足。

  冤魂走的太快,忘了把她这一头白发也带着。

  霍萧云总会盯着它发呆。

  有时是深夜醒来,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在那片银白上,像落了霜。她的指尖会悬在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女人的眼会穿过这如丝的霜白,一缕一缕,好像看见了它们背后的每一道伤口,大的,小的,最后的,还有最开始的,在爱人的身上留下的苦痛的刻印。

  它们早已愈合,如今什么也没留下,皮肤光洁、平整,连一点凸起都摸不到。

  可霍萧云怎么能当它们从没来过。

  床笫亲昵时,她伏在晗光纤瘦的身子后,抬手抚着那具淋漓的脊背,垂下眼,一遍又一遍轻吻着女人的后心,吸吮,留下一个属于她的痕迹。

  师妹会笑着推她,说痒。

  霍萧云没有停。她只是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听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阖上眼,将声音闷在爱人的肩胛之间:“痒也好。”

  痒也好。

  不要痛。

  那一天,她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是如何被主人亲手推进,又拔出,鲜红的东西涌出来,灰黑的东西钻进去,滔天的魂潮一点点填满那具纤瘦的身体。

  霍萧云在那之后很久都不敢闭眼。梦的尽头是那道贯穿的伤,看见光从那一头透过来,师妹嘴角带血,笑着抬手捂她的眼。

  “已经不痛了。”

  晗光说。

  然后拉过她,揉弄她的耳垂,给霍萧云一个忘掉能够很多的吻。

  口舌交缠的间隙,晗光偷偷睁开眼睛,看见师姐蹙着的眉终于松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呼吸却渐渐平缓下来,竟然就这样倚在她怀里睡着了。

  “睡吧,师姐。”晗光看着女人眼底淡淡的青黑,叹了口气。

  ——染发这事得提上日程了。

  ——在她下次盯着那些白发发呆之前。

  她想。

  ·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

  晗靖听说她醒了,隔三差五就传来几封信。虽然长大了,字里行间却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仔细一看全是“姑姑姑姑”,别扭地问什么时候回龙宫看她。

  鹤从丹偶尔会托人送来东西,多半是话本,有别人写的,也有她自己写的。内容算不上很健康,所以晗光总是偷偷看,藏在枕头底下,趁霍萧云做事的时候才翻出来。

  什么《霸道师姐狠狠爱》《成为魔尊却被剑君缠住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还有一本叫《我与师姐的四百个日日夜夜》。

  晗光翻了翻,发现里面有一半是她和霍萧云的日常,只是被添油加醋得不像话,看得她耳根发热,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凡人眼里的她们真是恨海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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