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理秘密_北山沙【完结】(31)

  过会儿,她以为邓怀竹哭消停了,抬起头,那边镜头却被挪到了餐桌旁边。

  饭已经吃完了,现在只有水果与零食,邓怀竹说:“我妈说加班要晚点回来,你陪我一起吃饭吧。”

  “好。”迟鲤低头捞着饺子皮上凝固的油脂,邓怀竹严厉地让她别吃了。

  过一会儿,外卖给她打了电话。

  过年的外送费高得离谱,而且竟然是有实体的大饭店,迟鲤看一眼实付金额,怀疑拿错了,可手机号确实是她。

  外送的三鲜水饺,百香果酸汤鱼片,片皮鸭半只,清炒藕带,虎皮鸡爪。

  还有跑腿送来的零食:瓜子原味焦糖各一包,老醋花生一盒,麻酱素毛肚一大包,夹心脆饼干一盒,辣卤鸭舌一盒,车厘子一盒,东方树叶一提,可口可乐两听。

  视频那头邓怀竹还在指挥:“对,都摆在桌子上,我还没吃饱,等我去热一下饭……”

  “哦对,你别A给我可以吗?这全是我爱吃的,你替我尝尝那个鱼片,好吃的话,等我回学校了再点。”

  迟鲤坐在桌前,沉默好一阵,她拿起筷子,把外卖盒依次打开。

  邓怀竹忽然说:“你慢慢吃,我先关掉视频哦,我打游戏去!”

  视频关掉后,迟鲤按着实付金额向上取整转给邓怀竹的支付宝。

  邓怀竹居然秒回:“我就知道!!”

  迟鲤慌乱地回复:“我很谢谢你,只是……”

  “我不能心疼你吗?”邓怀竹发完,又发了个严厉指着屏幕的表情包。

  她半晌没回复,邓怀竹又催她:“说话!”

  “为什么。”

  为什么心疼她。

  她不可怜,也不值得同情,只是走不出自己泥淖的可恨之人,走到这份上,都只是她活该。

  邓怀竹回答:“因为我是个善良的小女孩呗。”

  屏幕暗下去,又被点亮,迟鲤静静看着那句话,往嘴里塞了第一个,完整的饺子。

  这在邓怀竹看来,也只不过是最平常,最普通的一件事中的一句玩笑话。

  邓怀竹发表情包轰炸她,再把转账原样丢回来。

  邓怀竹:怎么不回复了……要是你感到很有压力,或者不高兴,你就再转回来给我好吗?

  文字总是平静的:“不,我很高兴。”

  邓怀竹:哎呀,都这个点了,新年快乐!!!

  迟鲤:新年快乐。

  第28章 合照

  麦子地,迟鲤,烧过麦穗剩下的满手黑,明亮的天光,还有跟在头顶的忠诚的云。邓怀竹常拍照,她的构图下,迟鲤背着手居于画面正中,麦子的轮廓和天分别做了乖巧的引导线。

  到了这份上,邓怀竹觉得可以问那个系统了。

  “你的系统,真的存在吗?”

  彼时,迟鲤在收拾背包,笑眯眯的:“你猜。”

  说是“你猜”,还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截手指,吓她一跳后,迟鲤戴上,找了张纸在手里揉揉揉,变不见了。

  “我就知道是魔术。干嘛说是系统啊?你要不说什么系统的话,我还不来呢。”

  迟鲤摘下道具指套:“是存在的,也有奖惩系统,但我不能和你多说。”

  “屁。瞧把你神秘的。”

  邓怀竹坐在床上晃腿,过会儿就翘起一只脚玩手机,气血不足的人总喜欢这样折叠。

  迟鲤对她说二叔来,如果你不想见他,可以先在大队里待着,邓怀竹没有什么要走动的亲戚,对见别人的亲戚也没有尴尬,就留在这里。迟鲤收了晾干的衣裳,重新扫一遍院子。

  二十分钟后,二叔拖着大包小包从班车上下来。

  迟鲤迎接他手里的大包扛在肩头。

  二叔带来迟鲤的东西:旧毛衣摇身一变,成了暄软蓬松的垫子。她在院子里拍拍打打,往床上一放,二叔也撂下东西,隔窗看看吕玥:“怎么会变成这样……唉,也是可怜,难为你天天照料她,很辛苦吧。”

  二叔在这热天里,尽量保持了点体面,穿着长袖的衬衫和西裤,在农村的院子里一坐,像个不谙世事的干部。今天不是大背头,而是三七分,看背影让人恍惚觉得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看正面,也有了不少皱纹,双手叉在腰间,把行李撂下后,先冲两个女孩点点头,正式打了招呼。

  迟鲤往院子里的垃圾一指,应当还有很多省略在前提前沟通好的事。邓怀竹没看见前因,直接见了后果:二叔了然地挽起袖子行动,扯下遮蔽的防水布:“行,这些是你干不动的?你们也真挺能干的,剩下这点我来就行。”

  他干活时,迟鲤把备菜下锅,切得薄,备得早,不到二十分钟就端上桌。

  邓怀竹照例被她赶出去在院子门口用边角料喂猫,偶尔看二叔干活的架势,挽着袖子流汗,很是任劳任怨的模样。

  吃饭时,二叔自己开了瓶白酒,倒了一盅,先不急着喝,磕出一根烟叼起,迟鲤笼着手给他点烟,他笑眯眯的。

  迟鲤摇灭火柴,把那上面陈年的美女广告合拢在手心,随意说:“我听人说那天是看见我妈上屋顶去了。”

  “上屋顶做什么?”一阵烟雾笼着男人的脸,迟鲤回身收拾灶边的锅碗瓢盆。

  “听说是换风轮,倒是换好了,结果瓦片上打滑摔下来了。”

  “她也是见外,要是给我打个电话,我过来给她换了就行,又不是仇人,”二叔磕烟灰,“不过你也知道你妈的个性,不想看见我,脾气臭。”

  正说话着,邓怀竹送走三只猫,拍打着满身的猫毛进来,跟二叔打招呼:“叔叔好。”

  二叔让她也坐下吃,她说吃过了。迟鲤的目光凝着,又转回邓怀竹,邓怀竹审视地看着二叔李得俊,再看看迟鲤,如临大敌的样子藏得很好,迟鲤歪歪头跟她说:“班群里刚刚发了个通知,你快看看手机,不知道又要什么材料。”

  邓怀竹坐在床边看手机,并没有看到什么新通知。

  她知道这是让自己理直气壮地坐在这儿玩手机的借口,二叔也不会来打扰她。

  醋溜肉片,尖椒肉丝,干锅娃娃菜,不管味道如何,做它的初衷就是这三个,二叔吃得很慢。

  迟鲤跟二叔说方言,有一种共同的不标准感,凑在一起听才能听得出来。一些方言的字词被凭空替换成普通话再直译过来,在字句之间微妙地卡着壳。是离乡太久说了太多普通话的人都有的那生涩,和从未去外地被污染过口音的老人截然不同。

  也正是这样的塑料方言能让邓怀竹听懂大半。

  迟鲤在灶边收拾着,仿佛和二叔当惯了同处一室的家人,随意地说几句闲篇后又说:“就是很可惜,我小时候还以为你们就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没想到。”

  二叔也笑:“你还是小孩子,不知道大人的事情。谈恋爱了没有?你也是大姑娘了,等你多谈几个,就知道了。”

  “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就是觉得可惜。”

  “没有什么可惜的,都是命。”二叔风卷残云地扫光饭,夸赞迟鲤的手艺,打小就会做菜。

  “当时说不定还是我阻拦你的前程,你妈要把你送去技校去,说不定学厨,现在都能挣套楼房了。”

  “又说笑,”迟鲤认了二叔的这句自矜,“还是要谢谢你,不然我真要去端盘子了。我妈那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是啊。”

  “我听说五金店最近有人要买了?怎么好好的,要盘出去了呢,守着一个店多好呀。”迟鲤换了话题。

  “回不了本,要是自己的房子就好了,租门面总是划不来,”二叔长长叹息,“我没有做生意的本事。”

  一问一答,二叔这人几乎不怎么主动和迟鲤说好说歹,只是被动地回答问题,性子有点沉闷。

  迟鲤放弃问问题了,转而说起了家里的杂活,院子里要怎么干,东边的屋子如何清出来。

  在一片细碎的砖头啊垃圾的关键词里,夹杂着几声含糊的嗯嗯。

  起先邓怀竹以为是迟鲤敷衍的用词,再细听,声音却来自墙壁那头。

  她看迟鲤,迟鲤却仍然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跟二叔有说有笑,只接受面前的信号,背后的一律接触不良。

  痛苦的嗯声,喉咙里有痰,声音也夹着泪,很着急。

  邓怀竹不想去听,声音却往她耳朵深处钻过去。

  这是自她住这里的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听到吕玥发出这么明晰的声音。邓怀竹有意用爱屋及乌的恨去屏蔽这声音,然而屋子里只她一个安静的人,那声音便变本加厉地往她嗓子眼里涌,她自己也跟着酸楚和痛苦起来。隔着门,隔着墙,吕玥的脸和故事都忽然模糊了,有那么一个瞬间变成了她妈妈邓女士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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