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退散,姐妹和美生意兴隆_坐井观天气【完结】(7)

  第二天,沈修女以秦乐亲老姨的身份登门拜访许家。

  许敬轩和许诗宗父子俩一起出来迎接。许敬轩是个人精,知道沈修女背后站着的是教会。

  这年月,洋人在中国的地面上横着走,连地方政府都不敢得罪教会的人。他虽然不知道秦乐还有这么个老姨,但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面孔。

  沈修女却不吃这一套。她在许家客厅里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把许诗宗打老婆、养舞女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摆了出来,语气始终平和,像是在陈述事实,但那平静的语气反而让许家父子更加难堪。

  “许先生,”沈修女最后说,“秦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外甥女。教会一向主张宽恕,但宽恕的前提是悔改。如果许公子能够真心悔过,我愿意促成两家和解。如果不能,奉天德国领事馆的汉斯领事是我的多年好友,他是个乐于助人的忠诚信徒,应该愿意帮助我奔走协商此事。”

  “德国领事馆”五个字一出来,许敬轩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年头的“协商”,就是让洋人出面跟中国政府交涉。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中学校长,就是丰城的县长也扛不住这种压力。

  当天晚上,许敬轩就带着许诗宗亲自登了秦家的门,赔礼道歉。

  许诗宗跪在秦三爷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认错,保证以后再也不打秦乐,把小桃红送走,还写了一份保证书,白纸黑字地承诺只有秦乐生的儿子才能继承许家的家产。另外,许家赔了秦乐一千块大洋,存在秦乐自己名下。

  秦三爷倒是乐呵呵地做了这个和事佬,还留许家父子吃了顿饭。席间许敬轩再次确认了秦猛大学推荐名额的事,秦三爷的笑容就更灿烂了。

  秋菊来报信时候,说的绘声绘色,秦熹站在花厅外的廊下,仿佛耳边就是秦家大厅里推杯换盏的声音,面无表情。

  靳夕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姐姐,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我知道。”秦熹说。

  她确实知道。

  在这个世道里,一个被夫家虐待的女人,能拿到丈夫的保证书、一笔赔偿金、还有教会的靠山,已经算是极其罕见的公道了。可她心里就是堵得慌,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秦乐还想不想跟许诗宗过了。秦三爷不问,许家不问,就连她自己,也没有问。

  她替秦乐讨回了公道,但这个公道是别人安排的公道,不是秦乐自己选的。

  公道的前提,是做主。

  第3章 讨个公道(下)

  秦乐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秦熹亲自去医院接她。

  秦乐比之前更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但精神好了不少。她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沈修女留给她的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

  “老姨给我的。”秦乐看见秦熹进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说心里难受的时候就念,念着念着就不难受了。”

  秦熹走过去帮她收拾东西,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沓报纸,最上面一张就是《丰城晚报》,那篇《楚楼月》被她折了又折,折痕都快磨破了。

  “姐,这篇文章是你让人写的吧?”秦乐忽然问。

  秦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

  “里头有句话,是小时候你教过我的。”秦乐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姐,这句话是你从小就教我,可我没学会。”

  秦熹鼻子一酸,背过身去假装叠衣服:“你现在学也不晚。”

  “太晚了。”秦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姐,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改不了了,跟我妈一样。”

  秦熹想说你不是,想说你才十七岁这辈子还长得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妹妹说,有些伤痕是看不见的,但它们比看得见的更疼。

  回到许家后,秦乐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跟许诗宗吵闹了,甚至不再过问他去了哪里。

  许诗宗把小桃红送走了,她又张罗着给丈夫纳了两个妾,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月,都是清白人家出身,模样端正性子温顺。

  许诗宗一开始还假惺惺地推辞,后来就欣然接受了,左拥右抱不亦乐乎。

  秦三爷听说这事,捋着胡子跟人夸耀:“我这女儿有度量,识大体。”

  秦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铺子里对账。她放下算盘,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秦乐出院前说的那句话——“太晚了”。她以为妹妹是被打怕了、认命了,秦乐真的认命了吗?

  她决定去看看秦乐。

  端午节,秦熹提着自己做的粽子去了许家。

  许诗宗不在家,说是跟朋友去怀州看龙舟了,带着两个新纳的妾。

  秦乐一个人在家,坐在暖阁里绣小孩的肚兜,针脚细密整齐,肚兜上绣着一对活灵活现的小老虎。

  “姐你来了!”秦乐放下针线,满脸是笑地迎上来,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脸颊上终于有了点肉。

  秦熹在秦乐对面坐下,注意到秦乐微微隆起的小腹,算算日子,距离上次流产才过了不到半年,又怀上了。

  “几个月了?”

  “四个月。”秦乐低头抚着小腹,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大夫号过脉了,说八成是个儿子。”

  “那就好。”秦熹松了口气,“许诗宗……他最近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不打我了。”秦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现在忙着哄那两个妾,没空搭理我。我倒是落了个清静。”

  秦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出来。她换了个话题,姐妹俩聊了些家常,吃了一碗热腾腾的元宵,直到天色将晚秦熹才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乐忽然叫住了她。

  “姐。”

  秦熹回过头。秦乐站在廊下,廊檐上挂着的灯笼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嘴角挂着一抹奇异的笑意,轻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得对,现在学也不晚,我不能学我娘。”

  秦熹愣住了。

  秦乐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半个月后,秦熹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那天她正在账房算账,秋菊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

  “少奶奶,许家那边有个传闻。”秋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姑爷……不是,许诗宗,他不行了。”

  “什么叫不行了?”

  “就是……”秋菊的脸涨得通红,“就是男人那方面不行了,他请了好几个大夫看病,只说是身子虚。接过那两个妾天天家里家外的哭,说守活寡,闹得恨不得全丰城的人都知道了,说是现在许诗宗门都不敢出,不见人……”

  秦熹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元宵节那天秦乐脸上的笑容,想起那句“现在学也不晚”,想起秦乐一针一线绣的那个老虎肚兜,针脚细密,手稳得很。

  她全想明白了。

  秦乐没有认命。这个从小被她护在身后的妹妹,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被彻底打垮了的时候,悄悄地站了起来,还给恶人挖了个坑。

  原谅许诗宗,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给丈夫纳妾,是为了自己不再伺候他:“我一见到他那张脸就恶心。”

  怀孕确定是儿子,是为了拿到许家的话语权,许敬轩只有许诗宗一个儿子,秦乐肚子里的男胎就是许家唯一的香火。有了这张王牌,她在许家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而下药,秦熹不知道秦乐从哪里弄来的药,但她知道秦乐一定做得到。许家上上下下都以为少奶奶是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谁会对一个软柿子设防?

  秦熹决定再去一趟许家。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去的。秋菊要跟,她都没让。

  秦乐在产房里见的她。

  产房是许家新布置的,采光最好的朝南屋子,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一应摆设都是最好的。秦乐靠在美人榻上,手里端着碗燕窝粥,隆起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姐你来了。”她看见秦熹,笑得眉眼弯弯,还是那个乖巧温顺的小妹妹模样。

  秦熹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做的?”

  秦乐没有装糊涂。

  她放下燕窝粥,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秦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肯定不会让我做。”秦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姐,我这辈子没有自己做过一次主。嫁人是爹做的主,挨打是许诗宗做的主,连住院的时候要不要告他都是你和姨妈做的主。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可是姐,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秦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乐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踹我的那一脚,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羊水和血顺着大腿根往下流,凉的,拔凉拔凉的,我感觉到我的孩子在那一刻哭着离开我了。那时候我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脸,我就想就这个男人,我做鬼也要拉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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