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像是在确认隔墙有没有耳朵。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
“德义仙尊！”
赫连衍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
“所以您看，这条路，难走。”
“您递帖子上去，宗门推一推，拖一拖，最后给个不痛不痒的说法，此事也就过去了。”
“令侄白死了。”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
赫连衍的眼底冷了下去。
烨然上仙看得分明：“不过话说回来。”
他慢悠悠地重新坐下。
“一个炼气期的废材，若是突然消失了，真的会有影响么？”
赫连衍皱起眉头。
烨然上仙端起茶，抿了一口。
“在下只能说这些了……哦，不对，在下只是随意说说而已，望家主大度，不要失了礼仪。”
他说得光明正大。
赫连衍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
隔了很久，他开口了。
“聚元液？”
烨然上仙的眼睛亮了一瞬。
“……是。”
赫连衍：“就只有一瓶？”
烨然上仙：“她说只有一瓶，不知真假。”
赫连衍站了起来。
烨然上仙没有动作。
“家主这是……”
“叨扰了。”
赫连衍拱了拱手。
“改日，我备一份厚礼，再来谢过烨然长老今日这一席话。”
他说“谢过”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烨然上仙却笑得极温和。
“家主客气。”
他没有再送人。
自己已经很礼貌了，再礼貌只会丢了自己上仙的脸面。
“对了！”
烨然上仙唤住他。
赫连衍已经走下第三级台阶，停下脚步。
“白沐沐可是德义仙尊的弟子。”
“哼。”
赫连衍道。
“一个炼气期的废材罢了。”
“不必理会。”
话音落了，人已经走出了殿门。
……
烨然上仙站在阶上，望着山门那个方向。
他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不必理会。
这四个字，从赫连家当代家主的嘴里说出来，比他烨然说一百句都管用。
白沐沐，你身后之人究竟是谁。
就让我看一看吧。
“师尊。”
陆固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
“备殿之事……”
“不必了。”
烨然上仙摆了摆手。
“本座出去走走。”
“这、这么晚了，师尊要去何处？”
“随便走走。”
他说完，抬脚下了阶，遁光也没有驾，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出了殿门。
走出很远之后，他才把身形压低。
一道极轻的灵气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薄雾，跟着前方那道尚未散尽的气息，往宗门西侧去了。
……
回廊的转角处，一盏灯灭了。
有人抬手，把灯芯掐了。
黑暗里站着一名长老。
他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从赫连衍进殿起，他就在这儿。
他听到了那两人之间的谈话。
他才转过身，往回廊另一头走去。
另一边，平阳城。
坊市散了，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下去。
蔺婉容沿着那条窄巷往里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更深处去了。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门前倒是扫得干净，还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上落了一层灰。
她是来找一个人。
屋里没有灯。
安若淑没有睡。
她坐在灶台后面，背贴着墙，膝盖抵着胸口。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可她还留着一点余温在脚边。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从前这个时辰，她已经累得眼皮打架，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了。
今天不一样。
白沐沐，你没事吧。
安若淑在担忧白沐沐。
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安若淑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擀面杖。
该不会是杨师兄的人又来了吧！
安若淑盯着门缝。
影子不动。
她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三下。
安若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慢慢从墙上滑下来，赤着脚，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站在门侧。
手在抖，她就用另一只手压住这只手。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
然后——
门闩动了。
门被推开了一线。
安若淑直接出手。
擀面杖没能落下去。
一只手在半空里把木杖攥住了。
安若淑被吓到。
她撒手就往后退，另一只手抄起灶台上的剪子，横着往前捅。
那只手又来了。
这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顺着腕骨一路压下来，压得她整条手臂发麻，指头不由自主地松开。
铁剪子当啷落地。
下一瞬，安若淑被按在了墙上。
后背撞墙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别动。”
那个声音很冷。
安若淑当然不动——她动不了。
肩膀被压着，手腕被反拧到背后，整条胳膊像是要断。
她只能抬着头，借着门口那点光，看清压着自己的人。
一身百谷宗的弟子服。
腰间悬着剑。
是个女子，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眉眼很冷，看人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
“蔺婉容？”
安若淑没想到是蔺婉容来找自己。
蔺婉容松开了她，说：“我是来找你问一点事情。”
“关于白沐沐的。”
接着，蔺婉容询问了关于安若淑，在杨府里和白沐沐的经历。
她点了点头，更加确认那黑衣人就是白沐沐。
安若淑问：“那白沐沐没事吧。”
蔺婉容点头：“嗯，没事。”
安若淑：“那就好。”
接着蔺婉容告诉了安若淑杨府的事，杨府出事杨师兄也不可能幸免于难。
只有可能会有一场变故。
安若淑听到这个消息，心总算是能放了下来。
杨府出事，那就代表了她暂时安全了。
蔺婉容打听完后，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蔺婉容……”
蔺婉容头也没回，就离开了这里。
接下来，她要去找白沐沐，单独的询问一下她。
为何……
她会有能和化神期一战之力的实力，并且……还是全程碾压。
这时，两批人都同时往白沐沐家里赶。
然而，白沐沐还准备睡大觉呢。
裴浠倒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笑了笑，看了眼还在睡觉的白沐沐。
今晚可能不会有一个好觉了。
第40章
白沐沐还在美美睡大觉。
她整个人蜷着，被子卷到了下巴底下，一只手还抓着被角。
头发散在枕头上，乱蓬蓬的，压出了一道印子。
屋子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脚，落了一小块白。
裴浠坐在窗台上。
她两条腿垂在窗外，鞋也没穿。
远处的天边，有一点东西过来了。
把云层都犁开了一道口子。
裴浠抬起眼。
笑了笑。
她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床上那个人翻了个身，把被子又卷走了一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裴浠看了一会儿。
孩子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可以被打扰睡觉呢。
她说完，抬手。
没有掐诀，没有起势，也没有灵光。
只是把手往窗台上那么一按。
……
赫连衍落在院外。
面前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土墙，旧瓦。
这就是那个白沐沐住的地方。
赫连衍看着那间屋子，眉头皱了一下。
他这一路过来，心里想的是另一番光景。
德义仙尊的弟子，再怎么不受待见，总该住个像样的院子。
再不济，也该在宗门里有间屋。
结果是一间快塌的土房。
赫连衍抬手，神识铺开，往屋里探了进去。
屋里有一个人。
那气息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炼气期。
赫连衍的神识往里又压了几分，把那道气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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