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点负责人用喇叭高声呼叫她的名字。她被带进临时办公室,负责人示意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那通简短的电话,确认了母亲的死讯。
-灾后第14天
工作人员依照程序,让宋骋辨认死者身份,选择遗体处理方式。作为宋韶雪在岛内唯一的直系亲属,她签了字。
不成人形的躯体化为白骨,白骨又被一寸寸捣碎。
她亲眼看着一个具体的人,最终变成牛奶纸盒里的一捧灰。
再也见不到了。连那疏离而客套的问候,也不会再有。
甚至,她连为母亲举办一场最简单的葬礼都无法做到。
可悲的是,那一刻,她脑海中闪过的念头竟是纪文因在做什么?她会怎么办?
显然,完全是她多虑了。纪文因还有母亲,还有家人,至少不会像自己这般孤立无援。
宋骋联系不上岛外工作的父亲,毕竟在这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离婚了,连正常的来往都少得可怜。
她抱着潦草的纸盒子,恍恍惚惚地从警局走出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处去。
该怎么办,怎么就成了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全部都要离开。
-
即便在灾后动荡的时期,纪家的追悼会仍如期举行。宽敞的会客厅里,宾客稀稀落落地来了一拨又一拨。正中央悬挂着纪明渊的遗像。
纪文因头上缠着一圈白布,一身素缟,站在一位仪态端庄的女士身旁,一同迎候吊唁者。
她整张脸灰败无血色,轻飘飘地立在人群前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而宋骋,只能捧着母亲的骨灰盒,如同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蹲守在乱七八糟的废弃物之后,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少女的脊背挺得笔直,随着前来致哀的宾客,一次又一次地向遗像叩拜、祭奠。
那时,宋骋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
她好想冲着庭院里的那群人大喊一声。
死的不止他一个,凭什么只有他能得到祭奠。
现实是,她没有任何立场去质问任何人,能收获周遭投来的、混杂着复杂情绪的“节哀顺变”已是不易。
因为她是杀人犯的女儿。
她和宋韶雪,都不配。
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宋骋回到了避难点,许多个夜晚,她独自躺在大通铺帐篷的角落,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告示。
面对纪文因的勇气,在发现她悄然搬家、彻底断联之后,便消磨殆尽了。
在“遗忘”这件事上,她已麻木得只剩本能。
压抑的悲痛化作无尽的泪水,日复一日地浇灌自己,最终像盛满水汽的沉重棉絮,一层又一层将她裹缠、淹没,覆盖着宋骋的躯体。
明明在意又怨恨,却在纪文因面前一次次妥协期盼她的回应。
永远居于下位,被动地任由她拿捏。
就像此刻,沉重得连抬起手臂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纪文因,”她对着那片黑暗,声音低哑,“你可真狠心。”
她似乎只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痛苦、不安、惶然无措的,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呢?
看见我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你的父亲是如何被人杀死的?
你总是那么冷静。
……呵。
微凉的指尖探进了宋骋的睡袋,触到她沁着薄汗、有些冰凉的皮肤。
“想碰碰你。”
宋骋唇角掠过一丝自嘲的冷笑。
她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凶案之后决绝切断一切的是她,如今说出这种话的,也是她。
自己是不是从未认识过真正的纪文因?
过往那些快乐温暖的时光,难道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
纪文因已悄然调换了与娜娜的睡袋,此刻躺进了属于她的那只。
“娜娜,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纪文因自顾自地低语,只有帘子这侧的宋骋能听见。
“你到底想说什么?”宋骋蓦然打断她。
“没什么。”纪文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是……同她要好吗。”
“我和谁要好,”宋骋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在意吗?”
纪文因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面对宋骋激烈的质问,不再回应。
莫名的怒意陡然窜上心头。
衣料与睡袋急促摩擦,发出清晰的窸窣声。
宋骋猛地伸手,将纪文因拽入怀中。
所有理智被汹涌的情绪淹没,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她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她要撕开她永远平静无波的面具。
纪文因踉跄之下,仰面倒在竹席之上,长发散落开,她眼睛微微眯着,无波无澜地瞧着撑在她身体上方的宋骋。
与之而来,隔断帘猛烈地晃动,大概是窗口的开关未合上,才让一阵邪风搅乱寂静的寝居。
黑夜里,那只充血的、流泪的眼睛似狼似鹰地瞄准纪文因的脸,从柔和的眉目,到挺翘的鼻尖,再向下。
她用虎口钳住了她消瘦的下巴。
耳边传来克制的声音:“宋骋,生气了么?”
她的一切全都变成了燃烧怒火的催化剂。
“纪文因。”
宋骋贴近了她,用气音宣战,“你的惩罚结束了,我的……”
纪文因顺势伸出长臂扣在宋骋的耳畔,进而轻轻抚摸柔软的乌发。
两个人的距离无限近,柑橘的气味完全没入鼻息,与之而来的是昏天黑地的眩晕。
低下头,就是她温润饱满的唇部。
那天,她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的呢。
会不会感到恶心,想要作呕。
不是朋友也可以亲吻对方么。
是惩罚的话,那就不是亲吻,是啃咬,把她的血肉都吞进肚子里。
强忍着恶心,也要把最讨厌的人撕咬,对吧。
“嘶—”
她果然感到不适了,所以这一定是惩罚。
宋骋在学着纪文因的方式惩罚她。
扒着她的脸颊,就着铁锈味的血气,本能地夺取氧气,获得新生。
她似乎默认了宋骋凶猛的进攻,一步步让出城池,任由肆虐。
宋骋并不满意,她的痛苦没有减轻丝毫,反倒陷入了某种漩涡之中。
再然后,宋骋在她的肩膀上狠狠咬下了一口。
“唔……”她压抑着轻呼。
混乱的语序,被水声包裹着。水声与错乱的一呼一吸交杂,热气自颈部的青筋蔓延至脸颊。原本光滑的肌肤上随着肩头的那快咬痕一处一处向上,开出绮丽而隐秘的花。
宋骋睁眼盯着对方微微情动的睫毛,见那平直的眉毛轻蹙着。
却没忍住用手指轻轻抚平。
潮湿的指尖落到她眉间的那一刻,纪文因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尾轻轻上挑,浅褐色的瞳孔失神几秒又聚焦。
她的手不知何时从乌发下移,握着宋骋的后颈,若有似无地摩梭滑动。
“那天晚上,”她喘息未定,声音带着不自知的颤抖,“你也是这么做的吧。”
明明是想要挑衅对方,出口的话语却沾染了难以掩饰的情动。
似乎被这副样子的宋骋取悦,纪文因由衷地笑了。她指尖描摹着宋骋模糊的唇线,眼波流转,一路向下。
“你知道的。”
她声音很轻,带着随意又玩笑的口吻。
“不止这些。”
宋骋清晰地看见,她又微微眯起了眼,接着又是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最讨厌她这个样子。
宋骋猛地掰开那只抚在后颈的手,从她身上起来,迅速缩回自己早已变得温凉的睡袋里,背过身,闭上了眼。
纪文因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宋骋睡袋旁的竹席上。指尖轻轻抚过因粗暴对待而变得红肿不平的皮肤纹理。
血腥气从她的嘴角溢出,转而一声极轻地叹气。
“阿骋,晚安。”
夜深了。窗外的风停了,隔断帘恢复静止,整间寝室重归安宁。
余温散尽。
她们退回了夜晚最初的距离,隔着那张空荡荡的睡铺,背对而眠。
第19章 看不见的网
那晚过后,她们又回到了从前那样,刻意地保持距离。
除了在寝居休息时会不可避免地对视。
那就错开距离,撇开脸,当做谁也看不见谁。
倒是喻娜遥,那天自从接到电话后,一夜未归,她没有主动提起,宋骋和纪文因看她清晨时安然无恙地回来,也就没多问。
为期三日的乡下研学结束。
返程车上,国文部的同学坐在纪文因的旁边,盯着她破溃的嘴角好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询问。
“文因,你嘴角怎么了?”
窗口的风吹进车厢,纪文因整理了下被风吹散的碎发,嘴角的痂痕更加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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