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天她看上去少了平时那样游刃有余的姿态,反倒有种怅然、复杂的情绪,只是很快这样异常的感觉消散了。
“有进展了吗?”
宋骋在对面坐下,她捋了捋被水溅湿的前额发,露出深邃的眉眼,直视着邱元,“您也说过,她未必信任我。”
“我是这么说过,不过你会是那个例外。”
邱元关上窗口的透明层,房间立刻变得私密起来。
她按动手里的遥控装置,办公室的背后一道幕布滑落下来,颗粒粗糙但足够分辨清其中的内容,一个苍白虚弱的少女在画布的正中央。
在视频播放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宋骋听见了自己最熟悉的声音。
邱元站起身,将宋骋坐着的带滑轮的椅子翻转,示意她看向身后的幕布。
“上次见面,我说过邀请你看场电影的。”
冷飕飕的声音从宋骋的头顶砸下来,宋骋扫了眼身前的巨幕,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暗光之下,邱元推着滑轮椅子向前凑近,眼神发亮地看向屏幕,“还没认出来电影的主角是谁吗?”
“上次给了你案牍复印件,过去这么多天,我想你应该心里有自己的判断了吧。”
“还是说,你完全不在乎宋韶雪给你留下了什么,”
她冷冰冰地继续道:“也根本不在意,她是怎么死的?”
邱元刻意地将疑点引向那个人。
但宋骋无法将矛头指向谁,在现场的,纪文因、纪明渊、宋韶雪,一个成了岛上的孤女,另外两个都已经死了。
指控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六岁少女吗……
不会的。
“这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宋骋警惕地把住座椅的扶手,继续观看影片。
“那就先来看看这部电影。”
邱元也没有着急,继续播放视频,显然这是一段问讯的留像。
视频中的房间内有一盏顶灯打下来,衬得少女的面色更加脆弱透明,少女提着一股气坐在问讯桌前。
她说的内容,和案牍上有重合的地方。
虚弱的女孩时不时喘气,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面上极力克制着,随着谈话的推进,她的眼角淌出泪水。
当时,她一定是紧张害怕的。
“这段视频,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没太在意。她身上有太多谜团没解开,让我不得不继续花时间在她身上。”
“你看出什么了吗?”邱元在宋骋背后敲了敲她的肩膀,“以你对她的了解,应该能看出她在说谎吧。”
宋骋不说话,邱元反倒怪异地发笑,合起两掌发出清脆的一击。
“骗过了那么多人,小纪啊,可真是能耐不小。”
“你到底想说什么?”宋骋唇角干涩,乌黑的眼睛钉在屏幕。
“白语你应该听说过,她的父母和你母亲一样,都是纪明渊团队的核心开发人员。”
“灾难发生前,纪文因曾经和你,还有一个就是白语,来往得很密切。”
“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将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似乎只能推出一个结论。”
邱元再次翻转椅子,迫使宋骋和她面对面地对视。
“纪文因谋杀了自己的父亲。”
邱元一直说不清那件凶杀案的奇怪之处,直到今天,有个人不请自来,才终于有了答案。
“宋骋,你还不明白吗?”
宋骋面无血色,身体粘连在椅子上,她像是被卸了力气,动弹不得。
“她偷走了芯片,还把唯一的见证人也一并处理掉了,就是你的母亲。”
“这只是你的臆断。”
宋骋咬紧了牙,发出几近嘶吼的声音。
邱元凑近过去,以一种嘲笑似的口吻,“是吗?我的判断很少有过偏差。”
面前这个最了解纪文因的人已经动摇了,邱元认为已经没有那百分之一的意外。
她百分百地笃定。
第35章 雨夜上门
外面的天倏地暗下,方才短暂的雷阵雨演变成了酣畅淋漓的暴雨。
秋雨是最寒凉的,冰丝浸湿庇体的衣服,顺着发丝流遍周身,刺骨的冷。
宋骋走到了西城区的一户居民楼下,她从邱元那里离开,漫无目的地来到这里。雨太大了,视线被水幕分割得支离破碎,一路走来,她失魂落魄地跌了好几次,裤腿和衣袖沾满了褐色的污水。
路灯的光晕打在水圈里,模糊成一团团的黄,成为她分辨方向的依据。天已经漆黑,宋骋的双腿变得麻木,皮肉在阴湿的衣物下打着颤。
因是暴雨天的夜晚,居民楼下空无一人,除了宋骋,独独伫立在水滩中,积水没过了鞋面,每迈前一步都带起哗啦的水声。她抬起脸,水柱激烈地打在脸上,眼睫挂满了水珠,顺着眼角往下滚,热的、冰的混杂在一起。
黑白分明的眼珠透过一绺绺的头发,盯着高楼上的某一个住户。
她咬紧了牙,望着那处的时候,有一把火烧了进来,从胸口烧到喉咙,从喉咙浇到眼眶。一幅幅、一幕幕、一张张都成了这把火的灰烬。
邱元刺耳的话、摊在桌面的所有证据、纪文因冲着她淡笑的脸交织在一起,将她整个人都困住。
口袋里的手机被取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着细条疤痕,被雨水泡的发白,纤细的手指在暴雨中发抖,她将手机贴近耳畔:
“嘟——”
一遍、两遍、三遍……手机内传来一阵忙音,机械冰冷的女声从听筒中传出来: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宋骋对着这个号码,连续打了好几通,依旧无人接听。接着她从手机历史通话里翻出一个多月前的一通电话。
在论坛事件爆发后,有人用这个号码打给过宋骋,但是接通后却一句话都没有讲。
宋骋走进眼前这栋房子,推开了消防通道的大门,一阶阶往上走,楼梯的地面持续往上地拖下水痕。
电话通了,依旧是无人应答,她站在一门之外,模糊地听见门板内有一阵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安静的夜晚。
「叩叩。」
敲响了门,无人应,紧接着又是几声叩门声。
宋骋展开攥紧的拳,使了些劲,门自己开了。
门没有锁,虚掩着,露出一道黑缝。
她心下一惊,眼中多了几分慌乱,伸手拽开大门。
屋内像是没有人存在,空荡荡又完全的一片黑,她拍开了灯,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光线却不对劲,明明应当是白光,投射到眼睛里却成了青绿色,冷森森的,视野变得扭曲,家具的轮廓歪歪斜斜,天花板再往下压,地板却是向上浮动,整个房间如同恐怖电影的闪片般,刺入她混乱的神经。
“纪文因,你在哪?”
宋骋站在客厅中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几近失声。
目光下移,在手边的吧台柜上,有一小尊森白的玛利亚女神像,突兀地摆在那里。
宋骋盯着那尊雕像看,又迅速抹了抹眼睛,可她发现无论怎么睁眼,都是一副不合常理的非自然现象在她的面前发生。
玛利亚女神悲悯地看向宋骋,洁白的脸上有两道暗红流下,从眼眶一路淌到嘴角。
红与白在青色的炽灯下,诡异而可怖。
“纪、纪文因。”
“纪文因.....”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女神像,底座磕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转身,仓惶地在屋子里打转,一间一间地寻找,裸着的脚在地板上哐当作响。
在最后一间紧闭的房间门口停下,她握着把手的手指生理性地自发抖动,怎么都拧不动。
眼前的一切变得歪七扭八,建筑物在崩塌,黑水从地板间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再越过胸口,憋闷窒息将她包围。宋骋的手心满是汗,湿滑得什么都抓不住。
血腥味道斥盈于鼻腔间、口腔里,呼吸变得困难。
此刻,场景一换,她拉着身旁的人逃进了一辆年久废弃的列车车厢内,铁皮锈迹斑斑,车窗碎了一半,黑水从破洞里灌进来。
她瘫坐在地板上,呼吸变得急促,过快的频率使得大脑也开始发麻。
又看见了血淋淋的手腕。
此时此刻,宋骋分不清自己是在海岛遇难现场,还是万劫不复的噩梦中。
「阿骋。」
是谁在喊她,宋骋伸出手不停地摩擦眼睛,指甲刮过眼睑,划出几道红痕,那句呼唤被咕噜咕噜的水声逐渐淹没。
「宋骋。」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揪住自己冰凉的皮肉,迫使自己快快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当她抬起脸的时候,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处何地。
-纪文因家的浴室。
水从浴缸往外蔓延,漫了一地,汩汩地冒着。空气里全是柑橘和潮湿水汽混在一起的味道,身着白衣的少女躺在浴缸的中央,长发散在水面上,身体被泛出的水流冲击着浮动,像一具被制作成标本的美丽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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