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杯热茶。”
她的家干净整齐,有柑橘的清新味道,从前就是这样。
纪文因湿漉漉的头发还在缓慢地滴水,她离得最近的时候,水珠顺着发梢流到宋骋的手背上,接着滚落在宋骋的指尖,湿热,像眼泪。
宋骋绷紧了身体,知觉全然被颤栗控制,不知道是她的病复发了,还是看见纪文因就控制不住恨意。
她想自己一定是后悔了,后悔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纪文因的家。
“这么厌恶我?”
隔着一段距离传来纪文因的声音。
原来她都知道。
纪文因坐在不远处的高脚椅上,一双长腿自然垂下,她攥着宋骋刚刚擦过头发的毛巾,用另一面干的部分继续擦干长长垂落的乌发。
宋骋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杯热茶,侧开脸。
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而绷带又遮住了她另一只眼,纪文因不会看得清宋骋眼里翻涌的东西。
杯子里的热水进入胃里,骤冷的身体也渐渐回暖。良久,宋骋才又抬起头,她用那只裸露着的眼睛锐利地刺向不远处的少女。
“你先开始的。”
要说她们关系真正决裂的开始,并不是海岛遇难的那天,而是源自一起凶杀案。
灾难发生的一段时间后,宋骋的母亲失踪了一周,再后来她是在张贴栏看到了母亲的名字,以及纪文因父亲的名字。
一张公示,将她母亲如何趁乱击杀了纪文因的父亲写得极为简洁,告示的最后是她的母亲畏罪逃跑跌进附近的窖井之中。
正值最混乱的时期,这样的凶杀案都显得没那么突兀了,只不过纪文因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才引发了一些讨论度。
隔天,宋骋在广场中央修复的视讯大屏上看到了纪文因。
她出面佐证了这场凶杀案的全过程,并向记者指认了现场。
当宋骋看到这则视讯时,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所有人的生活都因为这场灾难停滞了半年,那半年宋骋浑浑噩噩地在各个临时救济点辗转,纪文因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连一通简讯都无。
直到复学那天,宋骋才有机会再次见到她,在走廊尽头里,纪文因穿着干净的白裙子,和新同学说说笑笑。
她从那时候就放弃宋骋了,那则视讯就是她留给宋骋最后的告别。
窗外一道闪电落下,昏暗的屋子也闪白了一瞬,纪文因看见了对方眼里化不开的情绪,她的牙齿跟着开始泛酸,面色被映照得发白。
屋子里重新陷进黑暗,只有雨声敲打着窗。
纪文因声音发哑:“伞你留着,不用还了。”
宋骋拒绝道:“我不需要了。”
她推开门,冷雨的气息灌进来,彻底浇灭了心头那点不该有的热。
“咔嚓——”
玻璃杯砸在地板上发出脆响,宋骋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回头。
“阿骋…”
紧接着是压抑的吸气声。
那条初愈的腿淌着血,一道血珠顺着洁白的腿弯滴落在地面上。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一瘸一拐地朝前走,每一步都带着踉跄。
宋骋的肩膀被揽住,一阵寒意自背后笼罩住她,似是冰窖里爬出的蛇朝着她的后颈吐着舌信子,发出微不可察的抽泣声。
纪文因在颈边低语:“疼。”
宋骋大概,永远无法拒绝活在记忆里,曾带给她幸福的纪文因,她是散发着光的精灵,只要出现在宋骋的世界,就能一眼找到她。
也只看得到她。
和谁都不一样。
细长、温润的手指轻抚被遮盖住的左眼,宋骋无力地倚靠在门背上,熟悉的眩晕感再次来袭。
她明明很轻很轻,宋骋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压了一块巨石,是这个缘故,宋骋才没办法推开她。
“阿骋,今晚留下、好不好...”
不间断的呢喃声进入宋骋的耳朵里,宋骋垂下睫毛,错开贴着自己的、那张微微扬起的面容。
手指的轻抚依旧在继续,即便隔着一层纱布,宋骋却觉得自己是赤/裸的,比任何时候都狼狈。
她的左眼又开始难以自抑地落泪,那层纱布被打湿。
没有地方可逃了,不是吗?
僵直的身体顺着冰凉的门板滑了下去,宋骋同纪文因跌落在地板上,比上次在运动会时还要近。
纪文因将半张脸埋进身下人的衣襟之中,她躺在了宋骋的身体里,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瞳孔直直地注视着宋骋。
尽管屋子里并没有开灯,整个环境都被阴雨天的昏暗所笼罩着,宋骋还是被她盯出了反应。
那种眼神,和她看魏然的时候,看娜娜的时候,看任何喜欢着她的人时候,都不一样。
“起来,处理一下。”
宋骋听见自己说。
她从宋骋身上爬起来,往后挪了挪,白裙子卷到大腿根,露出渗血的伤口,双手撑在地板上,像只受伤的天鹅。
纪文因仰脸:“药在卧室桌上。”
宋骋脱掉胶鞋,走进客厅,把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收捡好,然后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进她的卧室,出来时手里捏着药和软垫。
“坐这儿。”宋骋把软垫扔在她面前。
纪文因乖乖挪过来,小腿被纪文因圈在虎口间。镊子夹出嵌在旧伤里的玻璃渣,褐色的消毒水泼上去,她只是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宋骋一圈圈缠着绷带,动作比在医务室时重了点。
“谢谢。”
纪文因轻轻地叹了口气。
雨停了,乌云裂开道缝,露出点惨淡的月光。
纪文因站在窗前,踮着脚往下望时,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客厅的冰箱门敞着,里面原本剩下的五个苹果全没了,只剩果核被扔进垃圾桶。
她的牙齿还是酸得厉害。
纪文因用指尖抵着下牙龈,眼前似有一个人扶着她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同小腿上残留的、带着狠劲的触碰一样。
最后,纪文因干脆拆掉了绷带。痛感太轻,压不住那股从牙床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又酸又麻的痒。
尽管是这样,她还是笑着,面孔没有一丝脆弱,就像是在回味一道可口的佳肴,漫不经心。
宋骋从西城区走回东城区边界,周身缠绕着挥散不去的柑橘香。直到进了潮湿漏雨的屋子,那味道才渐渐散了。
宋骋靠在阳台的坐台之中,烟雾迷蒙了整张脸,她一下一下地扯着耳后的绷带绳,磨出了血痕还未停。
她要提醒着自己,三年以来,宋骋对纪文因的恨意从没有消减过。
第8章 试探往事
纪文因次日醒来的时候,嗓子发干,溃烂的伤口表面有一层浅浅的膜,她简单用纱布给小腿包扎一下,出了门。
今天她并没有去育幼所。
这间会客厅是封闭的,从外面玻璃看过去什么都瞧不见,纪文因轻轻扣了门,玻璃板瞬间清晰起来。
玻璃内的是早就布置好的茶桌子,精致柔软的蒲团摆在四周,木色圆桌的主位坐着一个漂亮女人,朝着纪文因站立的位置招了招手,一旁的秘书已经沏好了茶,两只玉杯子摆在茶座上,冒着热气。
这人纪文因认识,是邱元。
“比上次见你要瘦一点。”
秘书拉下了竹帘,退在帘幕后面。邱元握着玉杯,神情不变,将茶放在纪文因的手心。
“小纪,先喝茶。”
纪文因在邱元旁边的位置停下,双腿跪坐在蒲团上。衣料遮住了受伤的小腿,她接过茶,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谢谢,邱部长。”
“说来也巧了,我在翻阅旧相册的时候,发现你竟然是我高中同学的女儿。”
邱元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这本册子用黑色牛皮包裹,边缘有略微破碎,看得出来常被人翻阅。
纪文因的视线落在纪念册被翻开的那一页,几乎是瞬间,她就确定了邱元和她的母亲确实有过渊源,从母亲青涩的脸庞划过,后面一排紧挨着的就是邱元,模样比起现在青涩纯真。
“邱部长大概记错了,我母亲从小就在纺珠岛生活,不曾离开过。”
纪文因看向邱元,神态如常,没有半分迟疑地答话。
邱元依旧是和善地笑着,看不出她对纪文因的话信了几成,稍稍倾身靠近。
“是吗,我今天才发现你的神态,”邱元的语气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尤其是眼睛和...她很像。”
纪文因轻轻地抿唇,喝了一口茶,颇具遗憾地说:“我母亲已经离开纺珠岛了。”
离岛?邱元不记得她批阅的出岛名单里有那个人的名字,应该是在她来这里任职以前就离开的。
邱元一只手撑着太阳穴,悠闲地说道:“这样么……那可真是遗憾了。”
“不过小纪,上次提到的事情,你是真的没有印象吗?”
邱元伸出细腻修长的手抚在纪文因交叠的双手上,慈爱地摩挲着,像是极其喜欢眼前这个女孩一般。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