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之后，纪溪小心地关好门，看了一圈没看到程诺在哪。
正疑惑呢，低头一看，门边上长了个小蘑菇。
纪溪既心疼又好笑，蹲在她面前，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怎么委屈成这样啊？谁欺负你了？跟姐姐说说。”
程诺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姐姐……”
小孩哭着扑进她的怀里，湿漉漉的脸颊把纪溪也蹭湿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刚才的事：“妈、妈妈……我见到妈妈了，她说她一直在找我……呜……她骗我！我都看到了，她们把我卖给你了，讨厌她……姐姐，我不喜欢她！……”
omega一口一个不喜欢，但纪溪的衬衣都要被她的眼泪浸湿了。
地上凉，纪溪把人抱起来，一手托着臀，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
程诺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间断性的抽噎。但她还是不肯抬头，把脸埋在纪溪的颈窝里，像只受惊的幼兽寻求母亲的庇护。
“哭完了？”纪溪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再哭下去，我这件衬衣可就没法穿了。”
程诺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吭声，只是更用力地抱紧纪溪。
照顾了这么久，纪溪很熟悉流程。
抱着人坐到沙发上，纪溪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捧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熟练地擦干净她脸上的痕迹，最后碰了下她的嘴唇，安抚道：
“好啦，又变成干净宝宝了。”
程诺双臂搭在纪溪肩上，她抬起下巴，亲了下纪溪，鼻尖红红的，说话也带着鼻音，“姐姐，我刚才推了妈妈，我是不是很坏？”
不管程惠说的是不是真的，推人这个行为是不对的，况且程惠当时看起来那么难过……
程诺抿着唇，眼睛又开始痛了。
“胡说，宝宝一直是好孩子。”纪溪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低头亲了亲那双又要流出泪的眼睛：“宝宝又不是故意那么做的。只是她突然出现，宝宝一时间接受不了，才想着离开，对不对？”
看着那双温柔的凤眸，程诺心里的愧疚淡了几分。她点点头，接着又瘪着嘴，声音闷闷的：“我没想到她还能认出我……”
纪溪给她拍过很多照片，程诺感觉自己和小时候一点也不像，况且已经过去九年了。
当程惠一眼就认出她的时候，要说心里没有一点触动那是假的。
正因如此，程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关系，她下意识寻求纪溪的帮助。
听着她的话，纪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神渐渐暗了下去，在程诺看过来时又恢复如常。
“姐姐，”程诺再次趴回她的肩头，声音里多了一丝迷惘，“我应该怎么做？”
拍抚的动作一顿，紧接着又继续下去。
“去和她聊聊吧。”纪溪垂下眼睫，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开心，就多聊一会，不开心呢，姐姐就带你回家。总之，不管宝宝要怎么做都可以，姐姐一直在。”
“姐姐……”
程诺碰了碰她的唇角，脸颊贴着脸颊，黏糊糊地叫着她，“最喜欢姐姐啦~我问她几件事就跟你回家，不会要太长时间的。”
纪溪笑了下，但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你想怎么样都行。”
“还有一件事……”小孩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我刚才哭的时候，叶姐也看到了。姐姐，你让叶姐忘掉好不好，不然好丢人呀。”她还要在叶凌云手下待大半年呢。
闻言纪溪捏了捏她的脸，笑道：“知道啦~娇气包！”
“不许笑……”
……
叶凌云给两人安排了一间办公室，程诺调整好呼吸，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程惠一看到程诺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想抱抱她，但又怕把她吓到，只能红着眼看着她。
程诺背靠着门，只是跟她对视一眼，程诺又想纪溪了。
母女俩就这么站在原地沉默了六七分钟，最终程诺主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程惠才抹着眼泪坐下来。
“你，哭什么？”程诺清了清嗓子，眼眶通红，“当年不是你们把我卖了吗？”
听到这话，程惠再也忍不住，扑过来紧紧抓住程诺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我亲生的！我跟你爸就是穷死！饿死！也不可能干出卖女儿这种事啊！当年是有人让我们签了合同，还打了一百五十万到卡里……但那是她们把枪抵在你弟脑袋上，我们才签的啊！！”
程诺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你乱说什么？！”
纪溪才不会这样做，她不是那种人，她对她那么好，怎么可能会威胁她的家人？
程惠说的话，程诺一个字也不信，甚至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但程惠好不容易见到女儿，怎么舍得就让她这么离开。
“小诺！你听妈说完！”程惠紧紧地抱着她的胳膊，嘴唇颤抖：“那天晚上，我跟你爸把合同签了，但那三个人还留在家里不肯走。你爸躲到卫生间，想报警，但电话一直打不通，直到第三天，她们才离开，连带着你也找不到了……”
程诺不想听，可是看着程惠脸上的泪痕，她没有勇气再一次甩开母亲的手。
“……我跟你爸去派出所报案，可没人受理，我们又往上找，去打市长热线、去找电视台，可是都没用，没人愿意帮我们……”程惠深呼吸，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孤立无援的岁月：
“我们贴的寻人启事隔天就被撕了，网上发的视频也一直限流违规，没几个人能看到……在查到你的户口都被迁走后，你爸找遍了所有关系，可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查无此事。”
程诺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黑瞳微颤，再也说不出任何苛责双亲的话。
……
半小时后，程诺从办公室出来。
她低着头走在空荡的长廊上，耳边还回荡着程惠带着哭腔的解释，她感觉心里很乱，不知道该往哪去。
走到拐角处，程诺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抬起头，纪溪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跑过去、扑进她的怀里。
纪溪自然也注意到她的反常。
在来医院的路上，从叶凌云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后，纪溪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后悔吗？
当然不。
只是会有点怨恨。
明明姥姥都要松口，她们很快就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闯进她们的生活？
纪溪垂下眼，挥去脑海中纷杂的思绪。
再次抬起头，她看向程诺的眼神里依旧带着笑，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确定。
“宝宝，”纪溪朝她伸出手，“要跟我回家吗？”
程诺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向她伸出的手。
在纪溪紧张的期盼中，程诺迈开腿，缓慢而坚定地走进她，微凉的手搭在她的手心，随即用力地握住。
“姐姐，我想吃奶油蛋糕。”
让纪溪意外的是，程诺没有质问她，也没有生气，而是向她描述起一种她小时候爱吃的老式蛋糕：
“有漂亮的小花伞，奶油很甜，小花底下有一块吃起来很有嚼劲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很喜欢……姐姐，我好想吃啊。”
“好，姐姐给你买。”看着她的眼睛，纪溪立马答应下来。
纪溪也没吃过这种蛋糕，把程诺描述的内容发给助理后，两人来到医院附近的公园里闲逛。
纪溪本以为程诺会问她当年的事，她准备好迎接程诺的怒火和眼泪，甚至准备好了接受她的质问和责怪。
但程诺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牵着纪溪的手，走在公园的小路上，偶尔看看路边的花，偶尔抬头看看天。
纪溪的心像悬在半空的风筝，找不到落点。
“宝宝。”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程诺偏过头看她：“嗯？”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程诺停下脚步，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有。”程诺说，“很多。”
纪溪的心提了起来。
“但我不想现在问。”程诺歪了下头，“现在问了，我怕我会哭，哭了就没法吃蛋糕了。”
纪溪愣住了。
两人走到一处大草坪，程诺用纸擦干净长椅上的灰，拉着纪溪坐下。
望着草坪上追逐打闹的陌生人，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助理送来两份奶油蛋糕。
S市没有卖这种蛋糕的，助理找到一个糕点师，糕点师听完程诺的描述，笑着说这是几十年前流行的老式蛋糕，现在几乎没人做了。
程诺接过蛋糕，看着那把插在奶油上的小花伞，愣了很久。
粉色的，塑料的，伞柄细细的，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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