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她攥住腕子,急得嘶声叫道:“放手!要没命了!”
陈鹿隐喝道:“谁在调兵?”
那人脸上血色尽褪,舌头发僵,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太、太子……太子带羽林军杀过来了!口口声声要诛武三思满门!”
陈鹿隐五指一松,那人连滚带爬夺路而逃,转瞬没于人潮。再望北街,黄尘弥空,蔽日昏昏,目不能辨物。
正自沉吟间,逃窜的人潮裹着几个百姓涌近,七嘴八舌的言语随风飘来——
“太子有令!武三思父子勾结韦后,祸乱朝纲,陷害忠良,今日便要清君侧!”
“还有个上官婉儿!说她蛊惑君心,交通外戚,一并诛杀!”
“太子更要入宫,将韦后与安乐公主……也尽数拿下!”
最后那句话入耳,几个百姓同时噤声,面面相觑,各自低头没入人潮。
陈鹿隐心中陡然一凛。
武三思、上官婉儿、韦后、安乐公主——太子此举,乃欲尽锄武氏一党,犁庭扫穴,不遗余力。但转念思之,太子仓促兴兵,武三思树大根深,韦后坐镇中宫,岂易摧折?倘一击不中,太子身陷不测,武氏衔恨反扑,则长安半城,恐皆化为齑粉。
上官婉儿于她有救命之恩,平素待她好,从不因商贾出身而稍减颜色。
陈鹿隐念及此处,左手小指断口处蓦地一疼。此刻热血上涌,断指处跳得愈发厉害,催她挺身向前,莫负了肝胆。
陈鹿隐不再迟疑,转身便走,直扑廊下拴马处。一手解缰,一脚踩镫,已腾身落在马背。那马长嘶一声,四蹄一蹬,箭般蹿出。
府门口甲士眼前一花,马已冲到跟前,慌忙闪身让开。
马蹄踏上朱雀街,烟尘扑面。喊杀声近在耳畔,百姓四散奔逃,筐翻篓倒,滚了满地。
陈鹿隐伏身贴鞍,双腿一夹,那马如离弦之箭,穿入人潮缝隙,朝大明宫方向疾驰而去。
巷子尽头一扇侧门,上书“左金吾使院”——李宜德轮值所在。
陈鹿隐推门便入,院内寂然无声,只东首偏屋传出叮当解甲之响。
她大步赶去,掀帘而入。帘动刀出,寒光乍闪,一柄横刀已架在她颈侧——李宜德甲未卸完,刀已出鞘,快如电闪。
待看清是她,手腕一翻,唰地还刀入鞘,吐了口气:“陈阿妹?吓杀我也!”
陈鹿隐一把攥住他胳膊,喝道:“二哥,太子带羽林军杀来了!要诛武三思满门,杀上官婉儿,入宫拿韦后和安乐公主!”
李宜德脸色陡变,呆了一呆:“这等大事……先报相王府?太平公主府也得快马送信!”
陈鹿隐按住他:“来不及了。朱雀街兵马已动,喊杀声半座城都听得见。相王府、太平府至今不见声息——他们不打算蹚这浑水。”
二人心知,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实是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李重俊闹出这场宫变来。说不定太子此番被激怒举兵,背后便有这两府的推手。韦武两党一灭,李唐宗室便是最大的得利之人。
李宜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数下,显是心中翻来覆去,正自天人交战。
陈鹿隐见他兀自踌躇不决,急声道:“二哥若信不过旁人,只消借我一件宫人衣裳,我自家闯进去便是,决计不连累你!”
李宜德瞪了她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终于一跺脚,咬牙道:“罢罢罢!你且等着!”转身抢入里屋,片刻功夫便取出一套青灰色的宫人衣衫,劈手往她怀里一塞,沉声道:“换了!我送你到含光门。”
陈鹿隐接过衣裳,闪身入内,三下五除二换好,又将满头青丝打散重绾,挽作一个宫人低髻。出得门来,一身青灰短襦,腰束素带,眉眼低垂,与宫中当值的女使一般无二。
李宜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将手一挥,转身便走。
陈鹿隐提气随行,穿侧门,沿宫墙夹道,疾趋含光门。
大明宫广三千余亩,周七千余步,墙基宽三丈,夯土版筑,坚厚异常。四面辟门十一,南面丹凤,东西望仙、建福,乃百僚入朝之正途。
然今所行者乃西侧夹道,两墙高矗,墙头巡卒隐隐可见,日影横切墙巅,下则阴凉深寂,步履为两壁所束,回声闷然。
宫制前朝后寝,含元、宣政、紫宸三殿列于中轴,由南而北,品秩森然。今绕前朝而西行,沿宫墙北上,过右银台门,折入一窄巷,愈行愈僻。
大明宫千门万户,巷陌盘曲,非李宜德导引,断难寻径。
陈鹿隐目不旁顾,惟盯李宜德之背,足下不停,耳中但闻风声与自呼吸相间而已。
含光门内外已有宫人走动,洒扫的洒扫,搬物的搬物,一个个低眉垂目,浑不知宫外正有一场泼天祸事卷地而来。
李宜德送陈鹿隐至门内,蓦然驻足,低声道:“三娘,愚兄只能送你至此。再往前,此身金吾卫服色反为累赘,恐误你事。”略顿,续道:“上官昭容宿于掖庭宫西首小阁,素喜清静。你沿此廊北行,过月洞门,穿一方小院即至。途中若有人盘问,就说新拨至昭容处当差者,旁的莫管。”言毕又视她一眼,目光沉沉,低声道:“珍重。”
陈鹿隐颔首,用力握其臂一攥,转身即行。
一路疾奔,径趋小阁。
阁门虚掩,方欲叩门,忽一宫人端铜盆掀帘而出,几与相撞。
宫人惊愕,张口欲呼,陈鹿隐已侧身闪入,推门直进。
阁中烛火将残,矮案上书册纸笺散落,为晨风所掀,起落不定。
上官婉儿坐妆台前,青丝垂肩,手持黄杨木梳,徐徐梳理。
烛影摇动,辨清来人,显示一怔,旋即笑道:“陈东家好大本事,何事竟将你送入宫墙中来?”
陈鹿隐一步抢前,攥其腕便引,沉声道:“上官大家,事急矣!太子已率羽林军动于朱雀街,武三思父子必死,次第即及于你。速随我走!”
上官婉儿面微白,然身未动,方欲启齿,阁外忽闻急促步履,一内侍隔帘急禀:“昭容!陛下宣召,请即往含元殿!”
二人四目相对,心下皆明。
上官婉儿低声道:“来了。”
陈鹿隐紧攥其袖,急道:“去不得!此分明龙潭虎穴!”
上官婉儿面色虽白,反淡淡一笑:“我生于宫墙,长于刀锋,四十载尽付此间。身既在此,无可避处。你勿多言,但随我来。”言毕举步便行,毫无迟疑。
陈鹿隐不复多言,待上官婉儿出阁,即垂首尾随,杂于侍女间向南疾行。
出掖庭宫,越二门,天色已敞亮过半。
廊下宫人寥寥,偶有内侍低首避趋,屏息敛气。
整座大明宫寂若深潭,水面无澜,而暗涌已动。南行愈远,闷响愈近,蹄声如雷,贴地滚来,宫砖隐隐震颤。
宫墙宿卫尽失,惟数阉宦缩足墙根,面无人色,握拂尘而股战。
复过朱门一道,含元殿已在望中。
殿前广场空阔,仅数内侍零星伫立。一人趋前,躬声颤道:“昭容,陛下已在殿内相候。”
上官婉儿微应一声,步履不停,径趋殿门。陈鹿隐紧随三步之后,掌中冷汗涔涔,心口突突如擂。
及入殿门,李显端坐御案后,面色苍白,指尖微颤。韦后与安乐母女隐于其侧。三人目光齐集陈鹿隐身上,俱是一怔。
陈鹿隐抢前一步,躬声急道:“陛下、皇后、公主,草民陈鹿隐。太子举羽林军叛,已诛武三思父子,正挥兵逼宫。草民星夜驰来护驾!”
李显方欲启齿,殿外一内侍跌撞奔入,伏地颤声道:“陛下!叛军已至肃章门,斩关而入!扬言索上官昭容!”
殿中诸人面色尽变。
李显目光徐移上官婉儿,唇微动,未及出声——陈鹿隐面色骤厉,倏然抢上,以身蔽婉儿于后,厉声道:“陛下!太子口称清君侧,但朝野皆知其所恨者!今日陛下若交昭容,明日叛军便敢索皇后,后日便敢逼御座!”
李显呆坐案后,唇翕动数次,竟不能出一言。
上官婉儿轻拍陈鹿隐臂膀,陈鹿隐回首,见其面色沉静如水,眸色深深。
上官婉儿从容向李显敛衽一礼,徐声道:“陛下,臣妾以为陈东家之言不错。叛军今先索臣妾,不过断陛下手足。臣妾一介女流,生死何足惜?臣妾若死,明日叛军必逼皇后,后日便敢向陛下动刀。所谓‘清君侧’,只是个名头;其心所图,实乃陛下之江山。”略顿,目光如冰,徐扫殿中,终落于李显面上:“今之计,不在交人。陛下当率皇后、公主速退玄武门。玄武门墙高城坚,易守难攻,北衙禁军闻变必至。陛下但登城楼,叛军便师出无名,三军自疑,其势不攻自破。”语至末句,沉沉道:“臣妾愿随陛下同往。”
上官婉儿语未毕,殿外喊杀之声已如潮涌至门。
韦后霍然起身,安乐公主惊呼一声,攥其母袖。李显面如土色,手足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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