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13)

  李成器被她一噎,便不再追问。

  李旦挥了挥手:“都散了罢。”

  众子女应声而起,鱼贯退出,靴声橐橐,渐次远去。

  待厅中只余李旦、李琅、陈鹿隐三人。

  李旦目送众人远去,方缓缓收回目光,落于李琅面上,沉吟片刻,道:“还有一桩。李宜德,务必救出。上回陈东家被拿进大牢,虽未伤筋动骨,究竟是相王府照料不周,为父心中一直过意不去。”语罢,目光又移向陈鹿隐,眼底掠过一丝歉然,“李宜德替相王府办差,又是你与三郎门下之人,若就此折在里头,往后谁还敢替李家卖命?此事须妥帖周全,不可寒了旁人之心。”

  李琅静静听完,未即作答,偏头望窗外片刻,方转回头来,低低应了一声:“是,女儿明白。”

  辞别李旦,二人并肩出府。

  陈鹿隐正待拱手作别,自去料理营生,忽听身后李琅唤了一声:“站住。”回身望去,见李琅一手搭着车帘,目光凝于她面上,淡淡道:“上车,我有话说。”

  陈鹿隐微微一怔,也不多问,提步登车。

  车帘垂落,二人相对而坐。

  陈鹿隐到底耐不住,问道:“甚么事?”

  李琅靠壁阖目,似将半日疲累尽沉眼底,片刻方睁眼瞧她,道:“无事。只是你今日别四处走动,跟在我身边。”

  陈鹿隐一愣,脱口道:“我跟着你做甚?离京这些日子,积了一堆事,账目要盘、伙计要安顿、王元宝那赌局还不知如何——”说着便探手掀帘,一副立时便要走之态。

  指尖未及帘角,腕间便是一紧。李琅探手过来,五指一合,不轻不重扣住了她手腕。

  陈鹿隐一怔,恰迎上李琅目光。那双眸子平日里总是淡淡的,此刻底下却似沉着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却教她心里突地一跳,嘴边的话也忘了。

  李琅也不松手,道:“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陈鹿隐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方低低“嗯”了一声,不再挣了。

  李琅这才缓缓松开手,收回膝上,神色如常。

  陈鹿隐却觉腕间一圈淡淡凉意,久久不散。

  至宫门,李琅整衣欲下。一手掀帘,半身已探出,忽又顿住,回身道:“在此候着。我若归来寻不见你,明日便令府中守卫日夜跟从——你行至东市,便随至东市;躲入茅房,便守于门外;若欲出城,更妙,他们便一路跟至城门口。”

  陈鹿隐一怔,张口道:“我——”

  “你什么你。”李琅截其言,面仍是那副不动声色之冷淡,语罢亦不待她回话,径自跳下车去,衣角一扬,头也不回地往宫门里去。

  车帘垂落,光影一暗。

  陈鹿隐独坐车中,怔怔出神,耳根余烫未消,心头又添几分莫名烦乱。暗自思忖:昨日猝遭大故,安乐公主折了驸马,料是肝肠寸断。

  正凝思间,忽见一乘马车停于不远处,车旁悬长宁公主府牌。帘启处,长宁先下,回身扶安乐出。安乐落地时足下虚浮,身微微晃,几不能立。一夜宫变,已受大惊,复闻驸马与翁舅俱殁,双眸哭得赤肿如桃,目下淤青。此时倚于长宁肩头,步履蹒跚,犹自颤栗不已。

  她虽早已与武崇训暗通款曲,然驸马侍奉左右有年,恩爱虽薄,情分尚在。纵曾偷尝别枝,那人毕竟朝夕伴她,今猝然殒命,连片言只语也未及留下——便是铁石心肠,也当为之一恸。

  陈鹿隐隔窗望见,不觉喟然。上官大家所言不虚——宫墙中人,朝荣夕悴,今日尚在眼前,明日不知归于何处。

  李琅入宫门,沿宫墙西侧折而北行。陈鹿隐虽得封乡君,然外命妇无诏不得擅入禁中,入宫仍须验鱼符、登名册、内侍通传引路,层层繁琐,不比李琅身为县主、又是宗室之女,出入宫禁便利得多。

  沿途内侍宫人见之,纷纷避让道旁,躬身垂手,口称“安兴县主”,彼但微颔其首,脚下不停,衣袂过处,不惹半尘。

  行至内侍省前,一老内侍远远望见,忙趋步上前,躬身笑道:“县主来了?可要奴婢通传上官待制?”

  李琅摆手道:“不必,我略等一等便是。”

  老内侍哪敢怠慢,一路小跑在前引路,穿两道宫门,直送至上房婉儿居所廊下,又搬矮凳,以袖口擦了两遍,赔笑道:“县主请坐。”

  李琅坐下,道:“自去忙。”

  老内侍躬身退了两步,方去。

  李琅神色安然,唯搁膝上食指偶尔轻轻一叩,起落有序,乃思今早宫中传出的消息。

  昨夜肃章门外所斩李多祚、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诸人,其首级悬于城门,成王李千里与子天水王李禧攻右延明门不克,战殁于阵,宗楚客奏改其姓为“蝮”,以彰其逆。

  李显命人取废太子首级,献于太庙,复陈于武氏父子灵前以祭,毕,悬之朝堂,东宫僚属莫敢收者,独永和县丞宁嘉勖解衣裹其首,抚之恸哭,旋被贬窜远州。

  宫中则纷扰益甚。

  上官婉儿此时正奉敕拟制,称太子悖逆,党羽悉诛,夷其三族。一时宫中上下屏息,宫人往来皆蹑足而行,但闻衣裾窸窣,无敢出一声者。

  至午时,日头高悬,廊下光影渐短。

  上官婉儿理毕案牍,推门而出,正欲舒腰于廊下,目光一抬,便见槐荫下端坐之人。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丝笑意:“安兴县主何时来的?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倒在此枯坐半日。”

  李琅起身道:“来了一会,知你案牍劳形,未敢惊动。”

  上官婉儿目光于其面微微一转,眼底含笑,亦不多问,只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话罢。”

  随即引她入门。

  屋中陈设简素,案头堆数卷文书,墨迹未干,笔意婉转流丽,显是方才搁笔。然书案之旁,另有一张小几,几上整整齐齐摆着数物——一柄玉如意,通体温润,雕作灵芝状,托于锦缎之上;一匣明珠,粒粒圆润饱满,微微泛晕光;另有一只金丝镶宝妆盒,盒盖半开,露珠翠宝光,于烛影下盈盈流转。此数物搁于素净屋中,格外扎眼,亦格外贵重。

  李琅目光一扫,心下已了然——韦后之赏赐,已送到了。她只作不见,目光移开,神色不动分毫。

  上官婉儿顺其那一瞥之余光了然于心,亦不遮掩,只微微一笑,仿佛那满几珠玉不过是寻常书册,浑不在意。

  上官婉儿于案后落座,示意李琅坐于对面榻上,复命宫人斟茶。

  茶汤碧莹,浮数缕热气。

  上官婉儿笑道:“说罢,甚么大事,劳动安兴县主亲跑这一趟?”

  李琅亦不绕弯,将方才相王府中与李旦所议之计,拣要紧处一一说了——如何托上官婉儿向韦后传话,如何使太平之人顺风于朝堂说话,又如何教韦后深信相王府与太平府并无异心,但求自保。

  上官婉儿静静听完,沉吟片刻,方含笑道:“法子倒不坏。只不过……”话犹未落,李琅已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玉玦托于掌中,递至其前。

  上官婉儿目光一落,笑意便敛了三分。她伸手接过,翻转细看,指腹抚过玉面纹路,微一颔首:“这便是韦后念念不忘那件东西?昨夜陈东家说去了一趟岭南,便是为寻此物罢。”她抬目,目光于李琅面上一停,“只一样——此物来历,你打算如何说?”

  李琅面色如常,淡淡道:“实话实说。”

  上官婉儿垂眸片刻,她心思何等灵透,只此四字入耳,便已了然——李琅定是早已将岭南宁家上下料理干净,方能“实话实说”而丝毫无隙。再抬眼时,嘴角那一丝笑意已散尽,只静静望着李琅,轻声道:“琅娘,陈东家是个实心人。”

  李琅迎其目光,面上仍是那副不动声色之态,只道:“我知道。”

  上官婉儿不再言语,低头看了看掌中玉玦,青碧光泽映于眼底,幽幽一闪,收入袖中,微微阖目,再睁眼时神色已复如常,只轻轻点了点头:“好罢。”

  李琅知事已妥,便起身拱手:“有劳上官昭仪。我先告退了。”

  上官婉儿却抬手一拦:“且慢。”

  李琅顿步回身。

  上官婉儿已行至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拈笔蘸墨,略一凝神,腕底走出一行清隽小字,笔势流转,如春水行云,自有风骨。搁笔之后,复自袖中取一小印,就朱砂轻轻一按,印色殷红如豆,落于笺尾,方将素笺吹了一吹,递至李琅手中。

  李琅接来展开,只见上书——“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字字清朗,墨色犹润,落款处那方小印朱痕宛然,正是上官婉儿私用之物。

  李琅目注纸上,片刻便已会意。此数字明为赠陈鹿隐之谢辞,然于她观之,字里行间实藏另一层深意——自己所为,上官婉儿无不洞悉,不过未曾点破;自己如何待陈鹿隐,陈鹿隐亦将如何待自己。她将素笺细细折好,纳入怀中,抬目迎上上官婉儿目光,微一颔首:“我代她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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