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均伏地叩首:“臣遵旨。”退下。
韦后目送其去,方收回目光,端酒浅抿一口,那笑意仍挂于唇边,烛火映之,幽幽而亮,不曾散去分毫。
陈鹿隐将这一幕从头至尾看了个分明,鬼使神差往御座那边瞥了一眼。
李显正手捻一枚紫葡萄,有一搭没一搭与内侍说闲话,嘴角噙漫不经心之笑,仿佛方才那番宣召、那一阵异样静默、满殿人等之目光,俱不曾入其眼。
复观帝后,一者敲山震虎,一者当众狎昵新宠,真至亲至疏之夫妻也。
陈鹿隐敛目,心下喟然。不知彼二人可曾记取当年房州幽居之日,夜雨凄其,执手相慰之时?李琅那句“我府中只你一人,已是天大的恩赐”,今日坐于满殿暗涌之间,方始咂出几分滋味。
念及此处,陈鹿隐心头一热,悄悄探手到案下,覆上李琅手背。
李琅反手一掐,正中虎口,精准狠辣。
陈鹿隐“嘶”地缩回手,藏进袖中揉搓,再不敢造次。侧目偷觑,那人仍端坐如常,面不改色,只耳根一抹绯红一闪即隐。
陈鹿隐揉着虎口,嘴角偷偷弯了一弯,老老实实坐正了。
酒过数巡,满殿笑语喧腾,李显兴致正高,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沉雄的鼓声,先是一声,随即如闷雷滚地,密密匝匝地砸了下来。
李显一拍御案,欣然道:“大傩!”满殿顿时沸腾起来。
殿门轰然洞开,但见数十名头戴假面、身披兽皮之人鱼贯而入。
为首者乃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于首,玄衣朱裳,右执戈、左执楯,面目狰狞可怖。
其后侲子百余人,皆年十二以上十六以下,戴假面,着赤布袴褶,分作数队,六人一行,每队二十四人之数。
执事者十二人,赤帻赤衣,手持麻鞭,凌空抽响,噼啪之声与鼓角齐鸣。
另有唱帅一人,亦戴假面,皮衣执棒,领侲子齐声呼喝,其声如潮,高低跌宕,唱的乃是十二神逐疫之歌:“甲作食凶,胇胃食疫,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汝不急去,后者为粮!”声震殿宇,烛火为之摇曳。
傩人绕着殿中众席奔走跳跃,戈刃翻飞,铜铃叮当,假面上一张张青面獠牙在烛火明灭间交替闪现,忽远忽近,如百鬼夜行,又似上古神巫踏地而来。
李显看得兴起,竟起身离席,摇摇晃晃地随了方相氏走了两步,引得满殿文武哄堂大笑,山呼万岁。韦后在座上拿团扇掩了半张脸,目光微垂,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
傩舞将尽,诸队鼓噪而出,顺着殿门分趋各城门,一路火炬如龙,呼声震天。
太祝与斋郎早已备下雄鸡与清酒,设神席于门侧,待傩者出毕,宰鸡设祭,以逐疫疠。
傩舞方酣,人影翻飞,呼喝震耳。
陈鹿隐眼花缭乱,悄悄往李琅身边挪了挪,隔着衣袖,觉出她臂上温热。李琅只静坐不动,望着殿外远去的火炬,火光在眼底一闪一闪,像在数着什么。
傩舞既罢,正席始开。
太乐令击柷以发乐,编钟渐起,磬声清越,数番起落之后,乐调骤转雄浑。数十甲士按节而入,执戈持戟,列阵阶下,是为《秦王破阵》之舞——太宗所定,舞者百二十人,披甲贯胄,进退往来,俨然战阵。
舞至酣处,乐声愈急,戈矛交击,铿然有金铁声,满殿屏息,酒盏为之停举。
一曲既终,甲士退去,乐声转柔,换作《霓裳羽衣》之属,舞女曳裙徐进,步履轻盈,若云移雾合,观者目为之眩。
舞罢一轮,俳优登场,或扮市贾,或效乡语,插科打诨,谐谑百出,引得满座拊掌。又有胡旋自西域来者,及走索、吞刀、吐火诸杂技,轮番献艺,殿中气氛愈加热闹。
终宵乐舞不绝,君臣更番饮酌,竟不知更漏之将尽也。
李显谈兴正浓,与群臣说笑至夜深;韦后亦偶与近前命妇闲话;连相王李旦也饮了数杯,面泛微红,言语间比平日松快许多。
丝竹未断,爆竹自宫门外轰隆而来,一阵接一阵,旧岁在这光影响动之间一寸一寸烧成了灰。
陈鹿隐强撑眼皮听了几回,酒意上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不知不觉歪在李琅肩上。李琅微微一僵,旋即松了肩,由她靠着,又伸手拢了拢她滑落的披帛。陈鹿隐含糊哼了一声,往那温热处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五更时分,天边泛起青白,宫钟沉沉三响,宴散。
众人纷纷告退,车马声在宫门外汇成一片,铃铛叮当,如潮退去。
陈鹿隐被推醒,迷迷糊糊揉着眼,踉跄跟着往外走,脚下虚浮,裙摆拖地踩了好几回,险些绊倒,李琅不动声色伸手一扶,提了她一把衣带,方才稳住,未曾当众出丑。
第二日,过所既下。
陈鹿隐将官印文书折入怀中,亲检箱笼一遍,方催车马出城。李琅坐于车中,手持一卷,半晌不翻一页,目落窗外,不知神游何所。
出长安东门,沿官道东北行,大半日方见骊山横亘,苍翠如屏。山脚下温泉涌流之地,自周以来即为帝王离宫。周幽王建骊宫于此,始皇砌石起宇,号“骊山汤”;汉武帝扩为别馆,北周更造皇堂池,唐太宗赐名“汤泉宫”,高宗改称“温泉宫”。今上李显朝,唯皇室久不临幸,渐趋冷清。
车至骊山脚下,宫墙沿山势蜿蜒而上,青瓦檐角隐于苍松古柏之间。宫门紧闭,门首悬“温泉宫”旧匾,宫墙外,沿山脚错落数处泉眼,白雾蒸腾,水汽浮空,将山腰枯枝尽笼于朦胧之中。山巅残雪未消,映日生辉,与蒸腾白雾交叠,恍若云霞自地而起。
风中浮淡淡硫磺之气,湿润温存,入肺则遍体舒泰。
陈鹿隐引李琅择一僻静泉眼,汤池以青石砌就,四四方方,池底铺鹅卵石,池边立一木亭,四面竹帘垂挂,将山色风声遮去大半,泉水汩汩之声相和。
二人正解外袍,搭于亭中木架,陈鹿隐俯身试水温,暖意融融,方欲宽衣,忽闻山门外车马声骤至,间杂女子笑语与内侍尖细传唤之音。
未几,一管事喘息沿石阶奔上,隔帘躬禀:“县主,宫中适传消息——安乐公主与长宁公主车驾已出长安,正往骊山来,亦欲沐浴,已遣人先期知会,命备汤池器物。”
陈鹿隐手上一顿,面已沉下,低声嘟囔:“咱家远道而来,她倒脚后即至。这算什么?她浴过之水,我可不愿再下。”转视李琅,愈说愈觉不平,念及难得从文牍簿册中脱身,偏又撞上此事,胸中一口气如何也咽不下。
李琅掬水一捧,视其自指缝间滴落,道:“那你说如何是好。”
骊山温泉,自周秦以来便为帝王禁苑,汤池规制等级森严。御汤、妃嫔汤、亲王汤,各有所属,泉眼虽同出一源,然水流分道,各有渠道。宫中设温泉监,掌汤池宫禁,“凡王公以下至于庶人,汤泉馆有差,别其贵贱,而禁其逾越”。一池之水用过,便从别渠排走,并不汇入他池。然陈鹿隐心中那关过不去——但觉安乐亦浴于此水,便浑身不自在,便觉那汤池热气都变了味。
安乐公主自将这桩大买卖交与陈鹿隐后,便时常支取银钱,用度豪奢,从不核账,仿佛陈鹿隐做了这营生,家中便开着一座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今日要修池,明日要起楼,后日又要置办何等奇珍异宝,张口便是数目,从无二话。
陈鹿隐避之唯恐不及,每每遣手下人送账目,自身轻易不肯登门。除非安乐专程点名叫她,断然不去。手下人回禀,道公主看也不看,随手撂在一旁,只顾与门客说笑。陈鹿隐闻之,一面暗舒一口气,一面又暗暗叫苦——这账目在安乐眼中不过一叠废纸,可日后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上头那些数目,件件都赖在她头上。
陈鹿隐目在汤池与山门之间数转,忽将外袍重新披上,一把攥住李琅手腕:“走,换一处。”
李琅被她拉起身,道:“换何处?”
陈鹿隐脚下不停,绕过木亭,沿山石间窄径下行,头也不回道:“来时我便瞧见了,山脚南面尚有一眼小泉,无人管,亦无牌示,热气却冒得足。想是废置旧池,无人打理,然胜在清寂。咱俩自去,不教人知。”
二人绕过木亭,沿山石窄径方行十数步,未及转隅,便闻山门处笑语声起,珠翠交鸣,裙裾窸窣,间杂内侍连声“公主缓行”之语。
陈鹿隐足下一顿,抬目望去,山门已敞,二宫装女子一前一后相携而入,前者珠围翠绕,步履轻捷,乃安乐公主;后者年稍长,眉目温婉,亦具贵气,乃长宁公主。身后侍女七八人,捧巾栉、香膏、熏笼,一应器物俱全。
陈鹿隐心知不妙,欲避不及。
安乐公主已望见二人,扬声笑道:“阿姊也在此?何其巧也!”言间趋步上前,目在陈鹿隐与李琅之间一掠,复顾身后汤池,笑道:“原来亦来浴此?正好,人多反有趣。本宫今日特赐你二人同浴,不须别寻他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