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面不改色,只淡淡道:“她这几日赶路劳累,确实睡得少些,不劳大家挂心。”
见上官婉儿笑吟吟望她,陈鹿隐索性挽袖凑前,握拳往其肩上轻轻捶去,一面捶一面笑道:“上官大家,我给您捶捶背。您这嘴利索,我这手笨,您瞧我笨手笨脚的分上,饶了我罢。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我是地底下刨食的,您一句话顶我一万句,高抬贵手,抬抬手便过去了。”她一面捶一面说,嘴里似抹了蜜,浑不似方才窘迫之态。
上官婉儿悠然受之,悠悠道:“可堵不住我的嘴。”
太平在侧弯了弯嘴角,搁下墨锭,净了手,转身笑道:“好了,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有桩事要与你们商议。”
陈鹿隐连忙收手,退后半步,笑嘻嘻朝上官婉儿拱手道:“谢上官大家宽宏大量。”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坐下说罢。”
太平方敛笑意,道:“相王府与我府如今皆是敛锋藏芒,不敢稍露头角。然韦后之势日盛,你心中可有计较?”这话问的是李琅。
李琅方道:“节愍太子虽已不在,可这桩事,安乐必定不肯放过。她素来有志于皇太女之位,太子既殁,她岂有不趁机兴风作浪之理?”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只是圣上膝下尚有数子——长子重润虽早殇,毕竟嫡出;次子重福尚在;太子重俊虽已不在,可重茂还在。安乐想做皇太女,并非圣上一人点头便能成的。”
上官婉儿接道:“前日朝上,斜封官已成泛滥之势。宰相之外,员外、试官、检校诸色,满满坐了一殿,廊下犹立者无数。中书令宗楚客与萧至忠当面尚和,转身各怀私算。”语间目若不经意往陈鹿隐处一掠。
陈鹿隐缩颈低头,只默默饮茶,不敢接话,恨不得将自身藏入盏底。斜封之弊,她亦与有分焉。前时安乐修文坊事,她投钱甚多,王元宝那头鬻官尤勤,上官婉儿岂不知底细?此刻那一瞥落在面上,她心头叫苦,只盼这话头早早揭过。
李琅浑似未瞧见她的窘态,续道:“安乐若欲为皇太女,单凭己身,难成其事。必先使其母更进一筹——韦后若能效则天故事,临朝称制,与圣上并称二圣,安乐方有开口之机。韦后与圣上所出,唯长宁、安乐二女,长宁素不争,安乐最得宠。若韦后掌权,安乐便是她唯一之倚仗。”
太平公主听到此处,目光微沉,声亦低了几分:“正是。韦后若再进一步,头一个要动的,便是咱们这些姓李的。我欲暗中结交一批文人,以备日后之需。如今斜封官虽多,真有才学之寒门士子亦不在少,若能收为己用,既可壮声名,日后若有事,亦有人能为咱们开口说话。”
陈鹿隐听到此处,连忙搁盏起身,朝太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声比方才敛了许多,带着少见的郑重:“殿下,我陈鹿隐本一小商贩,若不是相王府与殿下提携,哪有今日之富贵身份。这些年来,我虽赚了些银钱,可心里明白——那钱能在长安站住脚,靠的不是我有多大本事,是靠殿下与相王府在背后撑着。”她弯腰又低了几分,“如今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那是我的福分。我虽无大本事,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殿下要多少便取多少。该打点谁、结交谁,全凭殿下吩咐,绝无二话。”
她说得诚恳,语声谦恭,腰弯着不曾直起,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溜来溜去,时偷抬起来觑一觑三人脸色。
这屋内三人,一公主、一昭容、一县主,哪个不是人堆里滚出来的人精?陈鹿隐那点子曲意逢迎的小把戏,在三人眼中便如秋毫之末,明镜之前,纤毫毕现。只是谁也不点破,且看她自弹自唱,倒也有趣。
上官婉儿慢悠悠吹去盏中浮沫,方不紧不慢笑道:“哦?陈东家积得几许家私?不妨道来,也好教我辈开开眼界,掂量掂量你这番心意,究竟几斤几两。”
陈鹿隐闻言,汗出如浆,口上却不肯示弱,连忙挺直腰杆,拍胸道:“不多不多……但殿下若用得着,我便将铺子宅子尽数变卖,也要凑出这笔钱来!”语声慷慨,然眼皮跳个不停。
日影斜入窗牖,照得她面上汗津津一片,心虚慌张无所遁形。三人俱看破不说破,各自端茶翻书,只留她一人立在那里,讪笑不已,以袖暗拭额汗。
过片时,太平公主方入正题,徐徐列出数枚棋子——刘幽求,秘书监,因忤韦氏贬为朝邑尉,胸中尚存丘壑;崔日用,兵部侍郎,外圆内方,暗已通款;张说,中书舍人,与修文馆学士往来甚密,文士间名望颇著;萧至忠,近与宗楚客生隙,正可乘间而入。此四人若得引为臂助,便是一股不小声援。
陈鹿隐一一默记,收好本子,不多问,只点了点头。
几人又说几句闲话,方才各自散去。
上官婉儿送至廊下,忽笑道:“时候不早,二位若肯赏光,便留府中用了膳再走。”话音未落,太平公主虽不言语,眉眼间已落了一层淡薄霜色,目光若有若无往上官婉儿面上掠了一掠。
上官婉儿笑意如常,只当未见。
李琅已会意,拱手道:“不劳大家费心,府中尚有琐务待理,改日再行叨扰。”
陈鹿隐亦随之拱手,连声道:“正是正是,铺中还有几笔旧账待结,实不敢久留。”
二人一唱一和,脚已朝门边挪了半步。
上官婉儿不强留,含笑颔首,目送二人出了院门。
方出门,二人便不约而同舒了口气,对视一眼,疾步登车,催马而去。
当晚回府,陈鹿隐泡在浴桶里正出神,门帘一掀,李琅直接脱衣跨了进来。
水波一晃,陈鹿隐惊得整个人埋进水里,只露两只通红耳朵。
李琅阖目靠在桶壁,半晌淡淡说了句“过来”,陈鹿隐犹豫片刻,才从水里慢慢探出脸,悄没声息地挪了过去。
次日清晨,陈鹿隐便头重脚轻,裹着被子躺在榻上,鼻子塞得透不过气,说一句便淌一道清涕,拿袖子擦也擦不及。
李琅端着一碗姜汤推门进来,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也不作声,将碗搁在枕边。
陈鹿隐正待开言,李琅已转身出屋,顷刻折返,手中多了一方素帕,扬手隔空掷来,不偏不倚覆于她面上,淡淡地道:“拭净了。”说罢便在窗下几前落座,取了一卷书,漫然展卷,竟自看了起来。
陈鹿隐捏着帕子拭了拭鼻尖,又擤了一把,闷声道:“那四人……刘幽求、崔日用、张说、萧至忠,总不能用同一把钥匙开四把锁罢?”她说着便来了精神,索性撑着枕头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数道:“刘幽求要用一个‘心’字去结,崔日用须得用银子去砸,张说要以文章去拜,萧至忠要给他体面……”她滔滔不绝说了一长串,嗓音虽哑,条理却清如新磨之刃,丝丝入扣,连细枝末节都盘算得妥妥帖帖,末了收了尾,眼巴巴望着李琅,神情活脱脱便是一只衔了雀儿回来邀功的猫儿。
李琅仍坐在窗下,手中那卷书不知何时已然合上,正望着她,面上瞧不出什么喜怒,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那么一停。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重又翻开书卷,不紧不慢地道:“你这颗脑袋瓜子,倒像是病得不重。”
陈鹿隐听得李琅赞许,便心头一热,裹着被子便从榻上一跃而下,赤着双足啪嗒啪嗒奔到窗边,趁李琅尚未抬头,弯下腰来在她颊上飞快地亲了一记。
李琅手中书卷顿住了,整身僵了一僵。
陈鹿隐早已缩回被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药劲儿上来了,我且睡一忽儿。”说罢便闭上双目,作出熟睡模样。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得窗外偶有几声鸟鸣。
陈鹿隐正闭着眼,忽觉被角被掀开,一股微微凉意钻了进来,随即一具温软的身子挨着她躺下了。她猛地睁开眼,侧头一望——李琅不知何时已褪了外衫,安安稳稳地躺在她身侧,目光望着帐顶,面上什么神色也无。
陈鹿隐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嗓子便似给什么堵住了,只能呆呆地望着她的侧影。
李琅并不瞧她,只淡淡说了一句:“睡你的,莫出声。”说罢便阖上双眼,呼吸渐转匀长。
陈鹿隐怔了半晌,才慢慢缩回被中,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将脸埋进李琅的肩窝中。
过了几日,陈鹿隐那场风寒却不见好,反倒缠绵起来,日夜咳个不休,鼻塞声重,吃药也不见效。
李琅便遣人快马去城外道观,将刘知古请了来。
刘知古背着药箱入府,望闻问切了一回,捻着胡子道:“寒气入肺,又兼郁结于心,光靠药石怕是不够。”说罢开了方子,又取出一包药粉,嘱咐用黄酒调服,三日后当有转机。
李琅接了方子,即命人煎药,又将刘知古留于偏院暂住。谁知一留便留出话来。
刘知古坐于陈鹿隐榻前,絮絮说起宫中托他制丹方之事,欲求房中之术,然不知服者体质,只得隔帘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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