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3)

  太平公主举起茶盏,却不饮,道:“那你说,我这杯茶,是喝,还是不喝?”

  李琅躬身道:“侄女不敢多言。姑母英明,自有考量。”

  偏殿窗外一树石榴熟透裂开,籽红如血珠。

  陈鹿隐坐在窗边,低头看左手——断指处空落落的,腰间算盘也没了,小黑也不在。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道:这回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指头都搭进去一根。

  廊下脚步轻响,一个水红衫子的女子走来,手捧青瓷盏,眉眼弯弯,见了陈鹿隐便笑道:“陈东家,上回那批蜀锦可还给我留着?”

  陈鹿隐目光一凝,认出这女子是当年崔侍郎府上的人,如今却锦衣金钏,鬓边点翠钗垂着南珠,显是已做了太平殿下身边的新宠。她心头恍然,起身笑道:“阿沅娘子放心,留着的。”

  阿沅含笑走近,目光越过她肩头,见李琅从厅门出来,便敛了笑意,躬身行礼,唤了一声:“安兴县主。”

  李琅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阿沅便不再多留,又朝陈鹿隐笑了笑,端着青瓷盏转身沿着来路退下了,脚步轻快。

  陈鹿隐回头,见李琅手里一只锦囊,走到案前将锦囊搁下:“蜀中批文,殿下准了。”

  陈鹿隐接过,抽出纸笺,最底下一枚朱红大印清清楚楚。她看了许久,方才叠好收进怀里。

  李琅在旁边坐下,隔了片刻才开口:“殿下说了,瓷器已找回来了。但李弘泰的事,还要查。”

  陈鹿隐心头一跳,忙道:“县主,鹿隐一介商贾,查案缉凶哪里是我做得来的?您另寻高明,饶了鹿隐罢——”

  李琅垂眼瞧她,淡淡道:“殿下命你我同办。你要我回殿下,说你不敢?”

  陈鹿隐沉默了半晌,方道:“县主,瓷器既已寻回,还查甚么?孙牙人说那山西刀疤汉子取走了东西,如今这瓷器好端端在殿下手上,便算是物归原主了。再往下查,还能查出什么来?这朝堂之上,掰着指头数,无非三派——太平殿下、梁王武三思、二张兄弟。如今梁王递了话要与二张割席,殿下这边也收了东西,两下心里都有了数。要查,不如直接往二张府上去翻;要参,不如明日在朝堂上递折子。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叫咱们这些底下人跑断了腿?”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再说了,咱们查来查去,查得浅了,搔不到梁王和殿下心坎里的痒处;查得深了,万一扳不倒二张,人家反手一封指不定谁先折进去。到时候朝堂上各退一步,二张无恙,殿下与梁王握手言和,咱们这些跑腿的,还不是头一个被推出去顶缸?县主您是金枝玉叶,没人敢动您;可我陈鹿隐一个商贾,在官面上连个名分都没有,真到了那一步,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着。”

  李琅瞧着她,不紧不慢地道:“你虽是个商贾,做的却是官家门缝里的生意。这洛阳城中,规规矩矩做瓷器买卖的,三年攒下一间铺子已是祖坟冒烟;你陈万两不过十七八岁,东西两市半条街都姓了陈,若不是走的官家路子,哪有这般快的身家?”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尖般在陈鹿隐脸上一落,“天下事,有多大好处,便有多大风险。你吃着这碗饭,遇着脏活便想缩手——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陈鹿隐一怔,倒没想到李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原以为这位县主不过是天家贵女,居高临下地吩咐几句,便算是尽了责;可方才那几句话,句句敲在实处,竟像是替她盘算过了一般,直白得让人无从反驳,却也让人心里莫名地一暖。她吸了吸鼻子,知道推脱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只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片刻,她话锋一转,试探道:“县主……您能不能带两个丫鬟?跑腿传话也方便些。”

  李琅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心里却转了一个念头:她这是怕伺候人,想带两个丫鬟来替她端水递帕系腰带,今儿早上那顿折腾怕是把她吓着了。倒会盘算,又不明说,只拿跑腿传话来遮。她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却不露,隔了片刻才道:“昨夜你领我进永宁窟,是从香烛铺子对暗号钻下去的。带两个丫鬟,你是怕窟主认不出你?”

  陈鹿隐张了张嘴,没敢接话。李琅转身往外走:“今晚戌时,相王府后门。衣裳换好,粗布短衫,像昨夜那身。”

  陈鹿隐默默叹了口气。

  从公主府出来,日头已升了老高。

  陈鹿隐抬袖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南市码头走去。

  洛阳南市码头,自新潭开凿以来便成天下舟船辐辏之地。

  通济渠与瀍河交汇,漕船商货层层叠叠挤在水面,船桅如林,帆影蔽日。岸上脚夫扛货穿梭,货栈里瓷器布帛堆成小山,空气中混着河水、桐油与汗的气味,人声鼎沸。码头边食摊一家挨一家,胡饼焦香、羊肉汤热气腾腾、饆饠炸得油亮,船工们蹲在条凳上捧着大碗吃喝,稀里呼噜响彻市井。

  陈鹿隐刚到码头东头,茶水摊上几个脚夫便认出了她,招呼道:“陈东家!”她含笑点头,瞧见蹲在墙根的周老船头,走过去蹲下摸出一只钱袋:“周老哥,上回运费还没结清,今儿正好带了。”

  周老船头咧嘴接过。她又朝几个脚夫招手:“刘老三,搬运费差的那半也过来领了。”铜钱一散,众人含笑称谢。

  借着这番散钱的功夫,她已把这几日码头的动静摸了个清楚——哪艘船靠岸、谁家栈房进了货、来了什么生面孔。她又问起孙牙人,周老船头压低嗓音:“都说他是替人顶了缸。”陈鹿隐笑了笑,把钱袋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已有了数。

  她在茶水摊坐了,买了张胡饼嚼着,又要了碗羊肉汤,像是寻常歇脚。喝了几口,才朝旁边脚夫随口问道:“近来码头上可有梁王府的人走动?高个子,山西口音,穿灰袍挂腰牌的。”那脚夫压低嗓音:“来过,在码头东头站了半个时辰,走了。”陈鹿隐低头看汤:“长什么样?”“瘦高个,脸上有道疤。”旁边一个脚夫凑过来:“头回来时还跟孙牙人说过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嘴。

  陈鹿隐心头一凛。脚夫说那刀疤脸跟孙牙人说过话,孙牙人却只字未提。

  脚夫们互看一眼,没再多嘴。

  陈鹿隐按下念头,走进孙牙人铺面,霉味扑面。柜台后账册横七竖八,都是寻常货单,看不出破绽。正要合上最后一本,指腹触到封皮底下一张羊皮纸小单——粟特商人订上等沉香二百斤,单价三十九贯。

  沉香行情她烂熟于心:上等沉香,前年一斛是三十贯,去年涨到三十二贯,今年年初因南边水运断了两个月,一度冲到三十五贯,入夏后水路通了,已回落到三十三贯。高出的六贯,二百斤便是二十五贯差额。够买一间好院子。

  她将羊皮纸叠好塞入袖中,转身出去。

  这笔钱,买的是香料?她低头看了看订单日期——船出事前半个月,时间也对得上。看来是那武三思手下的刀疤汉子花了钱,从孙牙人那里买了李弘泰的消息。这孙牙人总两头吃喝,一面收她万通的钱,一面收武三思的人,窟主打他也不冤枉。

  陈鹿隐回到延福坊已近午后。日头毒辣。她蹲在井台灌了瓢凉水,丢了瓢出院门,买了块胡饼边走边啃。

  陈鹿隐进了屋,掩上门窗,在铜佛前跪下,点香磕头。

  咚一声:“菩萨保佑安兴县主别再让我伺候了。”

  咚一声:“菩萨保佑小黑在梁王府吃饱别挨打。”

  顿了顿,又补了一个:“菩萨保佑这案子查出来也好查不出来也好,横竖别让我掉脑袋。”

  她跪在那儿想了想,怕菩萨记不住她是谁,便低声道:“信女陈鹿隐,蜀中益州人氏,甲戌年冬月生,家住洛阳延福坊。阿爹陈旺,阿娘娄氏,大哥陈鹿鸣,二哥陈鹿行,鹿隐行三。”

  她说了一遍,又觉着不够,补了一句:“就是万通商号那个陈万两,菩萨您记准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菩萨,鹿隐小时候在蜀中庙里许过愿,说要赚一万两黄金……怎么越走越远了?如今连算盘都当掉了。”

  说到此处,自己也觉着没脸,犹豫片刻,又道:“实在不行……五千两也成,菩萨您看着办。”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愿许得敷衍,又磕了三个头。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里那棵被日头晒蔫了的树,心里堵了几日的东西,像被日光烘散了些。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出了门。

  入夜,陈鹿隐换了靛蓝短衫,在相王府后门外等着。她来得早了,靠着墙把袖中那页羊皮纸摸出来看了两遍,正要叠好塞回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琅从内院出来,一身青灰骑装,干净利落。身后跟着三个少年——李隆基提了包袱,李成义拎着食盒,李隆范牵了马,二人一拥上前,一个递包袱,一个蹲下身替她紧了紧靴带,又站起来替她整了整衣领,动作利索,像是做惯了的事。

  李隆基倒不凑这个热闹,只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弯着嘴角看,目光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互攻文  古代百合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