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点了点头,忽然道:“东家,你吃宵夜没有?”
陈鹿隐一怔,道:“是有点饿了。”
阿史那也不多话,转身从灶台边端出一碟胡饼,又倒了一碗热羊乳搁在桌上:“先垫一垫,楼上那位又跑不了。”说着又另取了一只碗,倒了热羊乳,连同几块胡饼一并推到李琅面前,低声道:“贵人也用一些,夜还长。”
正说间,阿史那目光一落,瞥见陈鹿隐左手小指上缠着圈白布,布下隐隐透出暗红,不由脸色陡变,急声道:“东家!你这手……”
她不问倒还好,这一问,陈鹿隐鼻头一酸,满腔委屈登时涌了上来,嘴里嘟囔道:“还说呢!都是那杀千刀的前夫,胡三!非闹着要把你讨回去,我拦了一拦,便动了手。”
阿史那眼眶一热,双膝一屈便要跪下去,被陈鹿隐一把托住。她低声叹道:“不妨事,你往后多替我拨拨算盘,便是报答了。”
阿史那喉头哽咽,重重地点了点头,抹了把脸,转身替二人收拾残局去了。
吃罢,李琅、陈鹿隐上了楼,疤脸汉子被绑在柱子上,瞪着二人似笑非笑。
四个胡人见陈鹿隐上来,躬身行礼,搬了张太师椅放正中,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鹿隐下巴一抬,正要坐下,余光瞥见李琅站在一旁,腾地弹了起来,忙将椅子往李琅面前一推,躬身道:“县主您坐。”又抢过一盏茶双手捧上,“县主喝茶。”
四个胡人面面相觑。陈鹿隐退到她身后半步站定,连连擦汗。
李琅坐下,抬眼望着疤脸:“叫什么名字?”
疤脸汉子嘴角一扯,慢悠悠地开口:“你们既然知道我是梁王的人,还有什么好问的?这洛阳城里,谁敢动梁王的手下?你们既然动了,”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一遍,又嘿嘿一笑,“横竖都是死,老子说不说又有什么分别?不如给个痛快,直接动手罢。”
疤脸汉子话音刚落,陈鹿隐便偏了偏头,朝那四个胡人努了努嘴:“听见了?这位兄弟说想痛快。你们几个,先招呼招呼。”
四个胡人应声上前,也不多话,一人按住疤脸的肩,一人照着他肋下就是一拳。疤脸闷哼一声,胸脯一挺,嘴角却仍挂着那抹笑意,像是对这等皮肉之苦浑不在意。胡人又补了两拳一脚,疤脸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歪着头笑,低低地道:“就这点本事?梁王手底下最末等的,都比你们会打人。”
陈鹿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倒也不恼,只道:“继续。别打死了。”四个胡人又围了上去,拳脚落得密了些,可那疤脸汉子始终咬着牙,笑意不散,像一块又冷又硬的铁,打多少下都撬不开口。
李琅抬手,轻轻摆了摆。
四个胡人拳脚顿住,退开半步。
疤脸汉子歪着头喘了几口粗气,嘴角血沫子缓缓淌下,李琅与陈鹿隐对望一眼,心中俱都雪亮——拳脚撬不开的嘴,得换个法子。
陈鹿隐眼珠微微一转,忽地笑了一声,道:“我敬你是条汉子,既是如此——”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慢悠悠往下一落,又收了回来,笑意更深,“那咱们便成全他,叫他做不成汉子。”说着朝四个胡人一努嘴,“来,替这位兄弟宽衣。”
四个胡人应声上前,三两下便将疤脸下身扒了个干净。
李琅站起身来,嘴角微微一牵,目光在陈鹿隐脸上停了停,像是看穿了她的把戏,只微微侧了侧身,顺势背过手去,既不过问,也不阻止。
疤脸嘴角那抹笑终于僵住了,可嘴上仍硬着,嗓门倒是更大了些:“老子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你们要割便割,老子眼睛眨一下便不算是好汉!”
陈鹿隐弯腰从靴筒里缓缓抽出那柄短刃,刀身在灯下寒光一闪,蹲下身来,拿刀尖在那物件上空虚虚比划了两下,像在估量从哪儿下刀比较顺手。她偏过头问旁边的胡人:“哎,你们胡人阉羊阉马,从哪儿下刀最快?”
那胡人一本正经道:“回东家,阉羊先捏住蛋,一刀下去就行。阉马麻烦些,得先绑了腿。”
陈鹿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又比划了一下:“那就按阉羊的法子来吧。”
四个胡人忍不住都笑了。
疤脸脸上的血色终于褪了个干干净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哑声道:“……我说。”
李琅这才转过身来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陈鹿隐朝胡人一使眼色,几人将疤脸裤子提上,重新绑好。
疤脸长长吁了口气,额上全是汗。
陈鹿隐收起短刃,问道:“叫什么?”
疤脸垂眼沉默半晌,低声道:“王毛仲。梁王府曲部。”
李琅问道:“梁王为何要安排李弘泰回洛阳?又为何要杀这一路知情人灭口?”
王毛仲目光在四名胡人脸上转了一圈,陈鹿隐会意,摆了摆手,四人躬身退了出去,掩上门。房中只余三人。
王毛仲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去年李弘泰替二张推演命数,占得一卦,乃是乾卦,主大吉,说是有天子之相。后来他入宫,为圣人开了一张丹方,圣人服了之后,龙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李琅与陈鹿隐闻言,俱是心头一凛,对望一眼,各自没有言语。
王毛仲续道:“梁王疑心二张是有意借丹方加害圣人,可他素日与二张往来甚密,胡商香料、钱粮账目,盘根错节,早已牵缠不清。他虽想抽身,却怕撕扯起来反伤了自己。于是暗地里安排李弘泰走万通的船,从益州悄悄上洛阳来,想着拿李弘泰去换二张手上的账本,好叫东窗事发时,不至于把武家也卷进去。”
李琅道:“那船火呢?”
王毛仲声音更低了几分:“船火是二张的人放的。他们耳目灵通,得了消息,派人半路截船,一把火将船烧得干干净净,人货尽付江流。我们赶到时,火势已不可收拾,只来得及从舱底抢出那只瓷盏来,余者皆成灰烬。”
李琅沉吟片刻,道:“二张与梁王做了些甚么买卖?那些账目,如今在何处?”
王毛仲摇了摇头:“这我真不知道。我不过是梁王府上一个做脏活的,打打杀杀、灭口跑腿,是分内事;那些账目往来,从不过我的手。”
陈鹿隐见他话吐了一半便住了嘴,分明还有藏掖,便慢悠悠地又弯下腰去,伸手往靴筒上摸了摸,笑道:“王兄弟,你方才话没说尽,我这刀可还没收回去呢。”
王毛仲脸色一白,连忙道:“慢着慢着!我是真的不知道账目在哪儿!可有一桩事——”他压低了声音,“梁王这两年常拿各种恶钱,叫我们这些下人拿到市面上去试,看能不能花出去、能不能兑出来。我怀里现在还有一包,是上回没试完的。你们拿出来看看,兴许能寻着些线索。”
陈鹿隐一怔,随即伸手探入王毛仲怀中,果然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小纸包,打开来,里头散着十几枚形制各异的钱币,有的面文模糊,有的锈迹斑斑,有的铜色泛白,一看便不是官铸正品。她的指尖却在纸面上顿住了。凑到灯下翻看片刻,又用指腹缓缓捻过,方才搁下,声音低了几分:“这是并州的桑皮纸。”
“你一眼便能分出纸的来路?”李琅看着她。
陈鹿隐将油纸翻了个面,指尖点着纸背一处细纹,语气不紧不慢:“并州的桑皮纸掺了麻,比洛阳的糙些,却韧,不易裂。洛阳这边的纸脆,搁久了便自己开裂。”她说得细细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捻过。
李琅目光落在她捻纸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陈鹿隐又道:“这纸洛阳人不用,只有并州来的人才用。商人出门顺手扯一张家乡带的纸来包东西,也寻常得很。”
陈鹿隐将油纸翻了个面,指尖点着纸背一处细纹,不紧不慢地道:“并州的桑皮纸掺了麻,比洛阳的糙些,却韧,不易裂。洛阳的脆,搁久了便自己开裂。”她说着,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捻过,像是在摸一件摸过千百回的旧物。
李琅目光落在她捻纸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陈鹿隐又道:“这纸洛阳人不用,只有并州来的人才用。商人出门随手扯一张家乡带来的纸包东西,原也寻常。”
王毛仲听到此处,已是一头汗,哑声道:“我知道的全说了。你们要动手便动手罢,叫那几个胡人兄弟来,痛快点就行。我今日吐了这些,回梁王府也是死路一条。不过——”他咬了咬牙,声音低了几分,“杀归杀,别阉我就行,好歹给我留个全乎尸首。”
李琅坐在太师椅上,闻言不接话,只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梁王府一年给你多少俸钱?”
王毛仲一怔,不料她问出这么一句来,愣愣道:“……曲部武职,月钱五贯,年底还有赏。”
李琅点了点头,道:“梁王多少钱肯卖你?”
王毛仲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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