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里头寂然无声。又叩了两下,仍是寂然,李琅的手停在门板上,停了许久,终于缓缓收了回来。
朝堂之上,太平之报复来得既速且狠,直如换了个人。
原先太平乃是暗使门下客递消息,令李琅与李隆基姊弟二人互生嫌隙;如今则日日上朝,事必躬亲,凡有奏对,无不亲力亲为。上官婉儿之死的真相,这段时日于市井间传了出来,众人方知那一夜原是李隆基与李琅联手,趁乱斩了婉儿。又念及太平厚葬婉儿、亲撰铭文、赙赠五百匹绢,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太平公主从前心机深沉,总是藏于幕后,如今心上人既死,再难忍耐。
其首欲收拾者,便是李琅。太平一疏劾李琅“交结禁军、干预朝政”,再疏翻出李琅当年与武三思旧党往来之旧账,三疏竟连李琅遣陈鹿隐替相王府暗中调度财货、卖官鬻爵、放贷诸事亦一并抖出。她当着李旦之面,指李琅之鼻,骂其“吃里扒外,忘却谁为汝姑母”。
李琅立于殿中,一言不发。
收拾罢李琅,太平又转向李隆基之党。今日参此,明日劾彼,凡与李隆基稍有关涉之官员,一个接一个为其寻出由头,或贬或黜,逐出朝堂。门下之人承其意旨,奏章雪片般递上,桩桩件件皆扣以“结党营私”“交通外藩”之罪名。
李旦坐于御座之上,望着妹氏与儿女两班人马你来我往,只觉头痛欲裂,却又弹压不住。
朝堂中事,一团乱麻。
如今平王府与长公主府,皆靠着陈鹿隐通商周转,替姊弟二人赚银子以收买朝臣、结纳禁军。陈鹿隐这一撂手,两家便如断了臂膀一般。
李琅与李隆基都急得不行,可放眼长安,短时间哪里再寻得出第二个陈鹿隐——既趁手,又忠心,还懂得在这盘棋上替他们走子的人?
阿史那虽也做着这门生意,到底不比陈鹿隐是两府说得上话的人。那些官吏见风使舵,也纷纷来攀阿史那的门路,一时间她门前车马不断。
可阿史那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的路子还在陈鹿隐手里攥着。于是只得让求贷的官吏日夜去堵陈鹿隐,盼她能回心转意。
陈鹿隐避无可避,推无可推。无奈之下,只得设宴遍邀宾客,当众告知全长安——她陈万两,不干了。
酒席设在一家简陋酒肆,所饮皆最次之酒。
即便如此,仍有不识趣者,闻李琅与陈鹿隐旧日之情,私下安排了几名娘子作陪。
陈鹿隐来者不拒,左拥右抱,香玉满怀。
未几,数名守卫上前,将娘子们一一撤去。
为首者揪住那安排之人衣领,喝问是谁的主意。那小吏不过七品,吓得面无人色,跪地连连磕头。
陈鹿隐倚坐椅背,冷笑一声,挥手令守卫退下,慢悠悠道:“回去告诉长公主,人是我自己安排的,我乐意。她若看不惯,尽管来拿我。”
那小吏磕头如捣蒜,连声应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席间经此一闹,静了一息。
在座诸人皆官场中历练过来者,各自心中一转,便都琢磨明白了——长安城中那些传陈鹿隐与长公主的闺房私事,怕不是空穴来风。若非如此,陈鹿隐不过搂了个娘子,如何立时便有长公主府的人进来将人遣走?
想透这一层,席上气氛反倒更热络了几分。阿谀之声较方才更高,敬酒者敬酒,递话者递话。任陈鹿隐冷言冷语、百般刁难,来者但含笑应承,无一愠色。仿佛能借陈鹿隐这层关系攀上长公主、平王之门路,便是天大的体面,挨几句骂又算得了什么。
本息三分,他们自添至五分,恨不能直输金入两府。
陈鹿隐酒不沾唇,言不中听,竟全无效果。
其间有一官员,姓薛名稷。此人乃书法名家、魏徵外孙,官至太子少保,性格博雅好古却贪墨成性,才华与德行颇为割裂。
前数日上书李旦,言上官婉儿曾附韦后,乃韦后余党,请鞭其尸以儆天下。
此奏一出,满朝哗然。
李琅当殿驳斥,太平亦厉声呵止。
李旦但留中不发,其事遂寝。然薛稷之名,已喧传长安,人皆知其欲以鞭尸邀宠。
陈鹿隐于席间恰遇此人。薛稷认出了她,落座拱手,寒暄不辍。
陈鹿隐数番冷语递去,薛稷竟含笑受之,无半句忤色,俨然前日奏疏所书与他无干。
陈鹿隐忽起,反手掀翻桌案。满桌杯碟碎作数片,热茶泼了薛稷半身。她一步跨上前,不等薛稷回过神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拳脚——揪住衣领往下一拽,膝顶腹肋,肘撞肩背,拳拳着肉,全无章法,只凭一股怒意狠砸。
薛稷被她打得连连倒退,护头蜷身,竟不敢还手。
满堂惊起,远立环视,无一人近前。
陈鹿隐指薛稷厉声道:“报官!去报官!唤人来拿我!”
满室寂然,竟无一人动。
环顾四座,但见人人垂目避让,无敢接其目者。陈鹿隐忽而一笑,拂袖而出。
方至街口,恰逢金吾卫二人巡行于道,陈鹿隐疾步上前,拦住马头,自言方才于酒肆中痛殴朝廷命官,满堂皆见,愿随往取证。
金吾卫相顾愕然,只得随其折返。
陈鹿隐身后七八名侍卫亦随之而起,那金吾卫瞥见诸人腰间所悬牌饰,俱是长公主府制式,面色便是一变,二人对视一眼,忙拱手笑道:“陈东家说笑了,我等巡行半日,并未见何殴斗之事。”转头向满堂茶客望去,但见众人皆低头掸衣、端酒作饮、或顾左右而言他,竟无一人抬眼。
薛稷捂面立于一隅,忽低声道:“无人殴我,是下官自行不慎,撞于桌角。”
陈鹿隐回头视之,薛稷垂目避其目光。
满堂茶客闻言齐声应和:“是极是极,薛大人自家撞的。”
“陈东家始终安坐饮茶,不曾离席。”
陈鹿隐立于门首,四下一望,但觉满室之人皆似纸糊之墙,推之不倒,叩之不响。
金吾卫拱手道:“既无人报案,陈东家,且散了罢。”言罢转身便去。
陈鹿隐目送其远,复回顾满堂宾客,但见众人纷纷垂首,各作无事状。陈鹿隐不再多言,转身出门。
平王李隆基之府邸,陈鹿隐不复往。
李隆基数遣李宜德来请,初以商事为辞,再则以旧情相邀。
陈鹿隐只淡淡道:“二哥若与我说旧情,你我共饮一杯便是;若为三郎所召,则不必矣。”
李宜德归而具述其言,李隆基闻之,默然良久,不复更言。
又越数日,李隆基似真动怒,竟亲策马,携数仆从,与李宜德同来寻访。
陈鹿隐遥见一行人转过街角,即起身避去,连茶亦未及尽饮,径入东市。
李隆基追至坊门,勒缰而止,望市中人流如织,终不策马而入,立有顷,默默回辔而去。
陈鹿隐匿于东市茶肆楼上,隔窗窥之,见那一人一马于坊门前驻立许久,心下既觉好笑,又生一种说不清之滋味。昔者李隆基何等人物,欲往谁家便往谁家,何曾将人放在眼中。而今他这平王若真个跨入东市一步,恐人尚未归,李琅参劾之折已先达圣人案前了。
太平公主那头,亦不复召陈鹿隐往。
陈鹿隐行于东西两市之间,市井言语如潮涌至。或言公主府卖官鬻爵,或言南衙多其腹心,或言城外别院飞檐斗拱,几与兴庆宫埒。胡商传之波斯,波斯传之账房,一支秃笔记满荒唐。
李琅每于府中候其归,设膳以待。肴馔丰盛,皆陈鹿隐素日所喜。
陈鹿隐入座便食,食毕即起,径归自己院中,不发一言。李琅亦不追问,但对面默然啜汤而已。
一日,李琅忽搁额筷子,抬目视之,道:“前日,你打了薛稷?”
陈鹿隐夹一箸菜送入口中,徐徐嚼咽,方道:“打便打了。我也尝尝权柄滋味,当真妙极。”
李琅不复言,良久,垂目端汤而尽,自喉入腹,透骨生凉,她竟一口一口饮尽,涓滴不留。
陈鹿隐忽道:“我不明白。我不想见你,你也不想见我,何苦相逼至此?”
李琅抬眼看了看她,道:“是你不想见我罢了。”
陈鹿隐道:“正是如此,你便放我滚蛋,有多远滚多远岂不清净?”
李琅仍不答。但将空碗放回案伤,指沿碗缘轻轻转了一匝,徐徐收回手,起身离席。
后院偏殿之内,刘幽求已候多时。
李琅知陈鹿隐不复过问朝事,遣人往召,彼若未闻,遂不复召。
刘幽求数谏李琅,宜早防李隆基,言之再三,李琅但默然。
王毛仲本出姊弟门下,但心向李琅,既得禁军之职,日暮必诣李琅府,不复涉足李隆基之门。
李宜德、陈玄礼则偏于李隆基,旧日同侪虽面上一团和气,却各有所属,不复交心。
李琅坐于灯下,听刘幽求一一陈说,竟无一语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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