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四娘默然不语,转头望陈鹿隐紧闭之房门,抱紧怀中孩儿,低声道:“知道了。”转身回屋。王毛仲望其背影,长叹一声。
自此后,陈鹿隐便宿于王毛仲府上,再不归李琅府。
李琅不曾强逼,亦不曾撤人——那八名守卫自府门移至巷口,日夜守之。
王毛仲初时尚忍,后终憋不住,一日饮酒,拉住陈鹿隐道:“三妹,你与长公主闹别扭要至何时?”
陈鹿隐正蹲廊下饲狗,头亦不抬,将手中半块饼掷与狗,拍手而起,道:“你怕甚?又不关你事。”言罢便走。
王毛仲追道:“怎不关我事?你我皆是长公主门下!”
陈鹿隐道:“你是她门下,我不是。”
无论王毛仲再如何说,陈鹿隐只作未闻。
王毛仲气得顿足,转头寻安四娘诉苦。
安四娘正抱子坐于屋中,听其言毕,眼皮亦不抬,但淡淡道:“你少管闲事。”
王毛仲急道:“我如何是管闲事……”
安四娘抬眼瞥之:“人家好便好,不好便散,天底下岂有这般看人的?你无非贪恋这官身。世人终有不贪者,你莫多言。”
王毛仲被她一句堵得闷哼一声,道:“三娘再如此,我便叫手下人把她绑回去算了。三娘功夫再好,能打得过我手下几百号弟兄?我王毛仲一个曲部奴仆出身,能有今日这般官位,全是长公主一手提拔的。她待我恩重如山,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么犟下去。别说绑,便是打折了腿抬回去,也得抬。”
话尤未落,安四娘一巴掌便抽在王毛仲脸上。
安四娘这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王毛仲半边脸登时红了起来。他捂着脸愣了一瞬,随即怒道:“你疯了?”
安四娘收回手,冷冷道:“你方才说的那叫什么话?打折了腿抬回去——亏你们还是结拜兄妹!她待咱家如何,你心里没数?如今你做了这龙武将军,倒学会拿人当牲口使了。”
王毛仲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捂脸的手放了下来,闷声道:“我也只是这么一说。三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软硬不吃,我能怎么办?”
安四娘不言。
数日过,安四娘心悬一事,面上不敢露分毫。
信已送出,石沉大海,王元宝那头再无消息。
白日里照旧操持家务、乳儿晾衣,只夜阑人静时,偶忆陈鹿隐坐于灯下,言“我要走”时那双清明的眼,心头便沉一沉。
第三日黄昏,一卖糖葫芦小贩于王毛仲府门前踅过,肩上草把扎得满当当,行至门首,脚步未停,只于门框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吆喝一声,径自去了。
安四娘正抱子晒衣于院中,隔半掩之门觑见,只作未见,待那脚步声去远,方放下手中活计,行至门口俯身拾起一片夹于门缝之麻纸。返身回屋展开,纸上潦草一行字,力透纸背:“明日卯初,东市胡饼铺后门。事备。”
安四娘将麻纸凑灯上点着,拍去掌中灰,抱了孩子便去寻陈鹿隐。
陈鹿隐手攥一卷账册,目落窗外梧桐,半晌未翻一页。
安四娘推门入,亦不多言,将孩子往她手中一塞,低声道:“明日卯初,东市。”
陈鹿隐接孩子之手微顿,抬眼望向安四娘,那一眼中有谢意、有不舍、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只点了一下头。
安四娘道:“这孩子起名叫守贞,本想着满月宴后,让他拜你做干娘。”
陈鹿隐心头一酸,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软乎乎的小脸,把额头轻轻抵在婴孩的额上,低声道:“你长大以后,莫学我。”
安四娘听了这话,鼻子一酸,伸手替她把鬓边那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陈鹿隐抱紧怀中孩子,低头坐着,未再言语。
次日天色未明,陈鹿隐推门而出。一身青布衫,旧鞋袜,步态平缓,神色如常,似去铺中看账,或往东市闲逛。
巷口八名守卫仍立于原处,刀悬腰间,一字排开,如楔于地。
见她出来,为首者一怔。
陈鹿隐目不斜视而过,八人不远不近缀上,隔五六步。
行数十步,身后有人低声道:“去报长公主,陈东家出门了。”
一人应声,脚步往反方向去,余下七人仍缀着。
陈鹿隐拐入一条窄巷,七人跟入,仍隔五六步。方转过弯,两侧院墙角门中忽地涌出十来个短打汉子。
为首者正是阿苏,身后跟着几个胡人兄弟,皆是她手下最信得过的人。
这些日子她被公主府守卫看得死死的,李琅恐生变故,一直不许她与阿史那那头的人接触。今日这干人竟能摸到这里来,想来是王元宝递了消息。
七名守卫手还没摸到刀柄,那边已经扑了上来。
巷子窄,刀兵相撞,金铁之声撞上高墙,嗡嗡弹回,震得人耳根发麻。
陈鹿隐心下明白,这些人哪个不晓得与长公主府为敌是什么下场?可他们还是来了。她心下感动,方欲出言,阿苏已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东家!快走!”
陈鹿隐一咬牙,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另一头奔去。将至巷口,拐角处闪出一人,手中牵着一匹枣红马,鞍边挂一布袋。那人将缰绳往她手里一塞,低声道:“过所在袋中,金光门,走!”
陈鹿隐翻身上马,衣摆一扬,马已撒开四蹄冲出巷去。
身后打斗之声渐远渐低,终至不闻。马穿过空寂街巷,一路朝金光门奔去。
那马似通人性,不用催赶,自往西门而行。
至金光门,天已大亮。金光门乃长安外郭城正西门,西出长安之要道,门外即通骆谷。
陈鹿隐勒马,取过所递与门吏。门吏接去一瞥,正欲细看,王元宝的人已跟上来,凑在门吏耳边低语了几句,编了一套说辞。
门吏听罢,只当她是王元宝手下跑腿之人,便挥了挥手,放她出城。
陈鹿隐收鞍入袋,驱马穿门洞,马蹄踏过青石,空响一声。
出得城门,官道平铺而下,两旁秋野初黄,远处几缕炊烟。她勒马回望,金光门洞静静张着,城头旗帜懒懒飘动,墙根下人挑担入城。
长安仍是那个长安,与她来时并无二致。
她拨转马头,面朝西南,夹紧马腹,枣红马踏上官道,不疾不徐地走去。
未出多远,身后城门方向忽传来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愈密愈响。
陈鹿隐不曾回头,只将缰绳在手中紧了一紧,催马快行。
枣红马竖耳疾奔,四蹄翻飞。至拐弯处,茶棚已在百步之外,棚下一人端碗饮茶,似不闻身后动静。
身后蹄声忽缓,自奔雷急骤渐作一下一下的慢步,如追者收了缰绳,不再追赶。
陈鹿隐侧目回望——晨光之中,李琅正勒马立于官道中央,一骑一人,衣袂翻卷,身形纹丝不动。
陈鹿隐心头猛然一紧,又酸又疼。她不敢再看,拨转马头,伏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沿官道向南疾驰而去。
李琅望那道身影没入晨光,再也寻不见。她松开缰绳,怔怔望了许久,方拨转马头,缓缓回城。
入城后,面上不露半分神色,只淡淡吩咐:“查清楚。金光门那张过所谁办的,巷子里那伙人谁派的。”
侍从应声而去。
她在府中坐了两个时辰,门子来报,人已带到。
李琅抬了抬眼,便见王元宝被两名守卫押了进来。衣裳不整,神色却还镇定。见了李琅亦不行礼,反咧嘴一笑:“长公主好大的阵仗。大清早的,草民这一路走来,倒是威风得很。”
李琅不接话,只端茶盏慢慢拨着浮叶。
王元宝见她不语,又笑道:“陈东家走得可利索?草民办事,向来干净。长公主要拿人,怕是已经晚了。”
李琅不言。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推开,一队公主府护卫鱼贯而入。紧接着,王元宝家中几十个护卫手下,连同阿史那、阿苏两口子,还有几十个胡人兄弟,皆被押了进来,满满当当塞了一院子。
随后,护卫又“请”来了王毛仲与安四娘两口子。安四娘怀中犹抱着婴儿,神色如常,惟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时,微微沉了一沉。王毛仲那张脸却是一阵红一阵白,立在那里,手脚都不知往何处安放。
王元宝看在眼里,忽而笑了,朝李琅拱手道:“长公主这是要将咱们一锅端了?”
话音方落,王毛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行两步,仰首道:“长公主,咱们家对您一向忠心耿耿,从无二心。此番之事,无非是我那婆娘受了旁人蒙蔽,一时糊涂。长公主明鉴,莫非真要为了这一桩,将咱们一家老小赶尽杀绝?”
李琅冷冷道:“我倒是好奇,陈东家许了你们甚么好处,值得你们替她做这等杀头的勾当?”
院中几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李琅面色一沉,抬手便欲示意护卫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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