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65)

  这日得长公主传召,心中七上八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匆匆赶来。

  方一照面,陈鹿鸣便伏身跪倒,颤声道:“三娘……三娘她不懂事,还请长公主……”

  李琅不接话,只将一叠地契账册推到他面前,道:“三娘先前替公主府与平王府打理田庄,如今她走了,这些事便由你接手。收益照旧,成例不改,你只消按月送账目来。”

  陈鹿鸣怔了一怔,低头望着那叠厚厚的文书,愣了片刻,方道:“公主……草民怕做不来。”

  李琅淡淡道:“万通商铺今日便会全数封禁,你只管配合查账。若有人来拿你,你便说是在我长公主府里替我打理田庄。要拿人,到我府上来。”

  陈鹿鸣一听,连忙跪下,连声谢恩。

  李琅沉默了片刻,似不经意地道:“你阿妹回了蜀中,若她寄信回来——先送到我这里。旁的,等我看了信再说。”

  陈鹿鸣心头一动,却什么也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躬身退去。行至门口,忽又顿住,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公主……三娘她……”

  李琅垂目饮了一口茶。

  陈鹿鸣便不再问了,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此后他便住在陈鹿隐从前住过的西院里。院中有一间房始终锁着,他偷偷看过几回,里头尽是陈鹿隐用过的旧物——一把断了齿的梳子,半盒干了的胭脂,还有那本她随身带着的账目。样样都在,不曾动过。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心里酸酸的,到底没敢伸手去推那扇门。

  与此同时,陈鹿隐回了蜀中,安顿下来没几天,便提笔给长安的大哥陈鹿鸣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说阿耶没怎么骂她,倒是母亲那张嘴从她进门起就没停过,日日骂得她头昏脑涨,实在撑不住了。又说蜀中清闲,大哥要是有空,不妨也回来住几日,替她分担几分骂声。

  末尾顺带提了一句二哥陈鹿行,说几年不见,他越发长得不成样子了,丑得叫人不敢认。

  信到长安。

  驿差递进来,陈鹿鸣一看封皮上那笔字,便霍地站起来,信也不拆,攥在手里拔腿就去主院寻李琅。

  李琅见他步履匆匆,目光便落在他手中那封信上。

  陈鹿鸣上前双手呈上,低声道:“舍妹来信了,草民未敢拆,先送来请公主过目。”

  李琅接过信,垂眼看了看封口,默然片刻,才慢慢拆开,抽出信纸展开。目光一行一行移过去,看到“母亲日日骂”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再往下看到那句“二哥越发丑陋”,她的目光停住了,在那行字上顿了一顿,嘴角弯了一弯,又很快收住了。她抬眼看了陈鹿鸣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将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他,淡淡道:“她日子过得还行。回信时,叫她少跟母亲顶嘴便是。”

  陈鹿鸣接过来,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李琅批阅文书至日暮,门下署官一一禀报朝事,她只低头翻卷,充耳未闻。

  刘幽求提及“平王”二字,方启口半句,李琅忽觉眼前一花,纸上字迹浮动,如浸水中。她攥住笔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片刻之后方才稳住,只觉后颈一阵发凉。

  她摆了摆手:“去罢。”

  刘幽求见她面色沉沉,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

  李琅心头不安,欲叫管事寻个大夫来瞧,转念一想,却偷偷叫人寻了刘知古来。

  刘知古尚不知陈鹿隐已回益州,带着自家道观所种的黄精登门。上回陈鹿隐捐出家产救济灾民,灾民感恩戴德,纷纷送谢礼到刘知古处,他也一并携来。

  至长公主府,未见陈鹿隐,问之,李琅只说出差远行去了。

  刘知古遂替李琅诊脉。指下片刻,面色渐沉,缄口不言。

  李琅道:“但说无妨。”

  刘知古摇了摇头,只道:“长公主近来可觉头眩目重,或四肢有麻木不听使唤之时?”

  李琅心下一沉。李唐皇族素有风疾之症,高祖、太宗、高宗皆患此病。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偶有之,不妨事。”

  刘知古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多劝,只拱手退去。

  第59章

  万通账目查了一月,竟查不出丝毫差错。

  陈鹿隐在长安那几年,早已将账做成了连年亏损。太府寺翻遍所有簿册,账面干干净净,寻不出半点破绽。

  问刘掌柜:“既年年亏本,为何还撑着这么多铺面?”

  刘掌柜只道:“东家挣的是官身,要的是名头,哪里在乎银子。这些年全靠蜀中家中一趟一趟地贴补,拆东墙补西墙,才勉强撑住了长安的买卖。”

  太府寺官员又问:“为何今年账目补得这般频繁,亏损较前些年更甚?”

  刘掌柜叹道:“东家蒙圣人恩典,心中感念,不敢出半点差池。前些年账做得糙了些,如今都翻出来,四处补利索了——宁可账面难看,也不敢教圣人面前有半笔糊涂账。”

  太府寺官员闻言,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此语滴水不漏,挑不出错处,谁都听得明白——这是拿“感恩”二字堵人的嘴。

  偏生这桩差事,上头两拨人皆在递话。

  太平长公主那头传下话来,道是“严查,不可放过”;安兴长公主与平王那头亦传下话来,道是“走个过场便是,莫要惊动”。一者要查,一者要保,太府寺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几个官员坐于一处商议半日,末了只得将此事往下推。

  推与东西两署,说是账目归其管辖;东西两署接了这烫手山芋,亦不敢怠慢,又推与坊间巡逻之吏;巡逻之吏更不敢接,最后推到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头上。

  那小吏糊里糊涂接了差事,写了份报告,呈至太府寺。报告写得四平八稳,无非“账目亏空,系商贾经营不善,并无他弊”云云。

  太府寺的人看了,如释重负,照本誊抄,呈了上去。

  李旦本有意将此事草草揭过,偏偏太平的人咬着不放,非要遣人去益州拿陈鹿隐回长安严加审问。

  李琅没有多言。她只将上官婉儿生前留下的遗书,着人刻于石上,连夜送至太平府中。

  太平接石,灯下观之,乃婉儿笔迹,恍若那人尚坐对面,低头写着什么。她看了许久,终究未发一言,只挥手命人将石抬入内室。

  次日,朝中再无人提去益州拿人之事。

  朝中之事,自此易一方向——立太子。

  自李旦登基,储位空悬。按唐制,储副乃天下之公器,时平则先嫡长,国难则归有功。

  李旦长子李成器,文明元年便曾立为皇太子,时年六岁。依“立嫡以长”之制,本为名正言顺之储君。

  太平一党首推者,正是宋王李成器。

  太平何以推之?李成器性柔顺,为人恭谨,素不问政事,若立为储,易制也。

  不过仅此一招犹未足。太平一党复遣人推举平王李隆基与安兴长公主李琅,谓二人皆有社稷之大功,理当同赏,储位之选,亦当以功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推李隆基犹有可说,推李琅?李琅乃一介公主,女子之身,如何做得太子?

  殿上众人闻之,面面相觑。有老臣数人,面色骤变,欲驳而碍于太平之面,不敢出声。

  偏偏李琅这头刘幽求直言道:“武后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改唐为周,凡二十一年。其间劝农桑、薄赋徭,复安西四镇,开殿试、创武举,天下户数较贞观增近一倍,时称‘贞观遗风’。女子做太子,亦非全无先例,况且安兴长公主乃李唐正统之裔,血脉之亲,远非外姓可比。”

  有大臣当即驳斥,道立太子乃国之根本,需告天地宗庙、行临轩册命之礼,岂容儿戏。

  刘幽求不慌不忙,又道:“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安兴长公主拯社稷之危,救君亲之难,论功莫大,语德最贤,无可疑者。”

  既然李琅这头的人开了口,李隆基那头的人自然也挺身而出。

  宋璟当即抗言:“平王有大功于天下,真宗庙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议!”这话说得极重,直指太平推举李琅是别有用心。宋璟时任宰相,素以刚正著称,此言一出,殿上顿时静了几分。

  太平心中了然,此计已成,一则可离间李琅与李隆基——平王有唐隆之功,长公主亦有居中调度之劳,二人功孰高孰低?门下人各为其主,自然要争。

  二则可推李琅于风口浪尖,使满朝文武皆见,这位安兴长公主之手伸得何其长,竟连储位亦敢染指。

  三则更妙——李成器、李隆基、李琅,三子相争,太平便可坐收渔利。

  太平之党既得授意,遂不复言,各抱笏板,冷眼旁观。

  李琅门下言安兴长公主有社稷之功,李隆基门下则言平王有唐隆之劳;此曰公主预政古有先例,彼曰储君之位岂容女子染指。

  姚崇替平王争,张说便翻出其在武后朝依附张易之旧账。你一言我一语,愈说愈僵,愈吵愈凶,殿上几成市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互攻文  古代百合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