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69)

  太平公主之奏章,一日密似一日。

  今日劾李琅交结禁军,明日参其广蓄门客,后日更遣术士上疏,言长公主府中有天子气,宜早加防范。

  御案上奏牍堆积如雪,李隆基看一封搁一封,不批不驳,面上连半丝波澜也无。

  一日早朝既散,群臣正待退去,李隆基忽开金口,朗声道:“长安年间,陈鹿隐以商贾之身暗中策应,以财货助相王府起事,于社稷实有功焉。朕未尝一日忘之。”语罢提笔便拟旨意,将陈鹿隐连封数级外命妇诰命。

  太平一党之人面如铁青,面面相觑。

  连日弹劾李琅结交商贾,李隆基偏在此际大张旗鼓封赏那商贾,竟是太平递刀在手,他接了翻个面,又稳稳当当送了回去。

  满殿寂然,鸦雀无声。

  旨意快马加鞭,昼夜兼程,递入蜀中。

  陈氏一门在益州经营数年,家财万贯,仆从如云,是当地跺一跺脚地面要晃三晃的人物。

  那日御史赍旨前来,旌旗蔽道,仪仗森然,当地刺史早早率属官候在陈府门外。

  陈府大门洞开,朱红门槛前跪了满满一院子的人,老老少少几十口,衣冠整肃,连咳嗽声也无一声。

  宣旨官展开黄绫,声如洪钟,念到封号品级时,陈旺伏在地上,已是老泪纵横。

  陈鹿隐跪在最前头,双手平举接过圣旨。

  接了旨,陈母喜笑颜开,连连夸赞陈鹿隐。

  末了,宣旨官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低声道:“长公主赐与陈东家的。”

  陈鹿隐心头一震,接过信封,只道谢。

  众人谢恩,刺史与当地官员纷纷道贺,贺毕又齐来请长安使者往席上用膳。

  陈鹿隐称病不往。

  刺史还欲再劝,那宣旨官却忽道:“圣人嘱咐,莫劳烦陈东家。”

  刺史与众人方才作罢,相继去了。

  陈鹿隐返身入书房,拆封展笺,乃上官婉儿旧日手书——“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下缀一行小字:“赠万两吾儿,愿长安常安。”墨淡而意犹存,笔迹稔熟如故,此刻隔山岳,隔生死。

  陈鹿隐泪如雨下,珠泪落于纸面,墨渍渐洇,惊惶间急捏纸角扬而拂之,远远摊于案侧,不敢再近,惟恐泪痕再落,蚀了那几行字迹。

  她伏案哽咽,肩头起伏,无声良久。

  待得神定,她研磨铺纸吗,笔尖蘸饱,悬于纸上顿了一顿,方落笔一行:“大郎,长公主那皇位争输了?”她望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低低说了一句:“争输了也好。”

  第60章

  李琅虽仪同亲王,开府置官属,府中规制较前阔绰,门下却未留一客。

  她府中下人遣散大半,为的是避人耳目,好日夜去寻刘知古。坊间朝中不知内情,只赞这位长公主曾权倾一时,却从不贪恋权位,当真是功成身退、高风亮节。

  昔日投效之清客名士,她厚赠遣散,各予去路,言说己身只图清静。又将手下那些门客一一带入宫中,引荐给李隆基。

  李隆基性子开朗,竟未对王毛仲苛责一次,从前的事提也不提,反而嘉奖其“性识明悟、骁勇善骑射”,任其掌内外闲厩、押左右厢万骑,宠爱有加。

  朝会李琅也辞去了。李隆基三番遣人相请,皆以病辞。后遇朝政棘手,亲书手诏送至府中,李琅方才更衣入宫,事毕即返,不稍淹留。

  朝中许多官吏卖李琅颜面,对少帝李隆基不甚信任,李琅去了,这些人便愿意与太平公主一党相抗。

  好不容易安稳了几日,太平公主入宫见了一回太上皇李旦,事情便又不按着姊弟二人的意思来了。

  李隆基数次去寻李旦,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请太上皇不必再过多过问朝政。

  李旦听着,也不驳他,只叹了一句:“朕已无兄弟,只剩太平一妹了。”

  自以为一碗水端得平,水早倾了大半。

  每逢朝会,太平党人言如江河决口,滔滔不绝。

  李隆基御容不露,既不能当面驳姑母,又不甘处处受制,只得隐忍不发。

  恰逢此时,刘幽求与右羽林将军张暐定下密计。

  刘幽求时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自谓有劳于国,功在诸臣之右,可窦怀贞做了左仆射,崔湜做了中书令,他心里本就不平。偏这两人都依附太平公主,日夜密谋不轨。

  刘幽求便与张暐商议。这张暐乃是右羽林将军,掌禁兵,与刘幽求同谋,欲以羽林兵先发制人,诛杀太平公主一党。

  张暐乃汝州襄城人,李隆基在潞州时,他便倾身相事。李隆基宠爱的赵丽妃,当初便是张暐安置在自家宅中,方便二人相会。唐隆政变后,张暐拜太子宫门大夫,常伴左右,此刻身为右羽林将军,手中握有禁兵,正是刘幽求眼中最趁手的一把刀。

  于是张暐密奏李隆基、李琅二人,道:“宰相中崔湜、岑羲,俱是太平公主进用,见作方计,其事不轻。殿下若不早谋,必成大患。一朝事出意外,太上皇何以得安?古人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刘幽求已共臣作定谋计讫,愿以身正此事,赴死如归。”

  姊弟深以为然。可张暐行事不密,竟将此事泄露给了侍御史邓光宾。

  李隆基闻讯大惧。若此事被太平公主得知,便是“离间骨肉”的死罪,他这个皇帝也未必坐得稳。他思量再三,不敢冒险,索性抢在太平公主发难之前,先寻李琅山商议。

  李琅痛定思痛,谏言此事先报太上皇李旦。

  李旦听完大怒,下诏将刘幽求、张暐下狱。法司奏称“幽求等以疏间亲,罪当死”。

  李隆基屡次求情,称刘幽求有大功,不可杀,方才免去死罪。

  最终刘幽求流放封州,张暐流放峰州,邓光宾流放绣州。

  于是李旦又召来姊弟二人受训,李隆基垂首受训,不敢置辩。李琅立于一旁,亦未开口。

  李旦不知,他这一止,反将太平公主惊动。

  太平立时警觉,一面加紧与党下密谋,一面于太上皇前进言,谓三郎“心不在人子之位,恐非社稷之福”。

  李旦夹于其间,愈增摇摆。

  姊弟二人忍无可忍,便决定寻个由头幽禁太上皇。

  二人与李旦感情深厚,不愿让他察觉,于是商议再三,定下一条路子——对外只说太上皇旧疾复发,需静养于百福殿,由太医日夜侍奉,谢绝外臣探视。实则殿外换上李隆基的心腹禁军,殿内一切供奉如常,只是太上皇再也见不到太平的人。

  第二日,诏书便下去了:太上皇圣体违和,需静养,罢五日一朝之制。太平公主闻讯要入宫问安,被禁军挡在宫门外,只说“太上皇有旨,暂不见人”。

  于是乎,太平气急败坏,先清点朝堂中李隆基、李琅二人一党的文臣,这一年间又参又贬,只剩张说、郭元振等寥寥数人。

  郭元振动不得。此人久任边帅,安西、朔方皆有其旧部,手中又有兵部尚书的名头,太平公主一党虽把持朝政,却不敢轻易去动这尊镇边的铁佛。况且郭元振立场向来游离,既不倒向太平,也不全附李隆基,太平寻不着由头下手。

  便还有张说,她几次三番去寻张说依附,张说皆闭门不纳,更放言道见不惯太平霸道,李唐正统只在当今圣人。

  于是太平也不念张说给上官婉儿写墓碑的旧情了,一怒之下,便让萧至忠、崔湜借职务之便构陷张说。二人既已为相,便借“政教多阙,水旱为灾,府库益竭”之名,将张说罢去政事,贬为尚书左丞、分司东都。一并贬出的还有韦安石、李日知等人,皆是拥护李隆基的臣子,时人皆知此乃太平之志。

  从此太平势大。但凡上朝,李隆基皆如坐针毡。满堂多是太平一党,偶有敢出声者,未及两日,便寻个由头贬斥出京。太平虽立于班中,却犹如坐于御座之侧,垂帘听政一般。

  李隆基坐于帝位,目光扫过殿中——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一张张面孔皆是太平的人。他欲有所言,复又咽下。言亦何用?前两日方有一五品官替他说了句话,今日便以“考绩不佳”贬出长安。他坐于那把椅上,倒似坐于他人堂中,浑身上下无一处自在。

  而太平一党把持中书、门下,李隆基的诏令往往未出宫门,便被驳回。

  自从陈鹿隐走后,李隆基和李琅的财力不支。太平食实封一万户,三子皆封王,田园遍于近甸膏腴,吴、蜀、岭南供送相属于路。她又以这些钱财广结朝士。

  李隆基和李琅失了陈鹿隐这条财路,拿什么去跟她争?

  李隆基心中愤懑,却不敢发作。

  且说李琅那头。

  外人但见李琅终日闭门,饮酒读书,若与朝堂纷争再无干系。

  实则她与三郎李隆基这些年最要紧的功夫,皆下在禁军里头。她将从前自己收入、陈鹿隐留在万通者皆付禁军,钱财虽不及太平,可自唐隆政变后,便一直有一份情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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