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21)

  她端起茶盏,温汤入喉,暖意一蔓便散。心里那笔账早已算清,余下的,不过是如何平得好看些。

  武曌忽道:“朕病了这几日,倒听说朝中热闹得很。”

  丝竹声齐崭崭地断了,余音在半空打了个转,便散了。

  “朕让张柬之做了丞相,你们就把洛阳城翻了个个儿。”她嘴角微微一牵,那笑意底下仍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满殿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声。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

  武曌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殿门那道缝上。

  武曌笑了笑,不再多言,偏头对太平道:“狄怀英家的后人,还在洛阳么?”

  太平公主正在她身侧斟酒,闻言应道:“回母亲,在的。他的次子狄景晖,如今在太常寺任主簿。”

  武曌点了点头:“回头你去看看,有什么难处,照应着些。”

  太平公主垂眼应道:“是。”

  武曌又问道:“几家小的添了人丁没有?”

  太平拣着说了。

  武曌一边听,一边心里默数——李家那边子孙像拦不住的春草,一茬接一茬,密密匝匝扎了满园;武家这边却零零落落,连个像样的嫡孙都凑不出几个。太平和武攸暨倒是生了,可那几个孩子身上流着一半李家的血。

  她忽然觉着一阵倦——不是身子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沉。李家的人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水漫过脚面、漫过膝盖、漫过胸口,她站在水中央,知道总有一天会沉下去。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面上仍是淡淡的,朝太平摆了摆手:“你斟你的酒。”太平应声续了半盏。武曌端起来沾了一沾,又搁下了。酒是温的,入喉却是凉的,凉意像一块石头坠进井底,落不到底,也听不见响。

  第8章

  陈鹿隐在泽州废铜矿上盘桓了数日。她怕王毛仲魁梧吓人,便叫他离得远些。

  矿场早已采空,只剩零星工人在山腹里敲敲打打,铛,铛,铛,像敲着骨头。她混在里头,背着旧布褡裢,问价钱、看成色、谈运道,样样接得上话,矿工们便不疑她。

  消息是从一个看场子的老矿头嘴里漏出来的。那日午后,老矿头蹲在棚下喝粗茶,像是自言自语:“前阵子有个收铜料的过来,出手大方,说要吃一大批货。我说这老矿早空了,他便往文水去了。”他顿了顿,“走的时候急得很,马跑死了两匹。后来听人讲,他在文水县东头租了一间旧货栈,货存进去了,人却再没出来过。”

  陈鹿隐端着碗,没有立刻接话。喝完碗底最后一口茶,搁下碗,起身牵了马。

  二人到得文水,她先在城外一处村落里落脚。

  村口有一家杂货铺子,铺面不大,货架上的东西倒摆得齐整,针头线脑、盐巴麻绳,一应俱全。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正拿一块粗布擦着一只陶碗。

  陈鹿隐进去,要了一包盐,又买了一卷麻绳,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柜台上,像是随口一问:“大娘,县城东头那间旧货栈,如今还开着么?”

  大娘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早关了。那货栈的东家去年过世了,儿子在外头做买卖,铺子就一直空着。”

  陈鹿隐接过盐和麻绳,往褡裢里一塞,又道:“那铺子是不是租出去过一阵?”

  大娘想了想,把擦好的碗搁在架子上:“是租出去过——就前个把月的事,租了半个月,也没见有人来收货,后来就没人管了。那会儿倒是有个外乡人在附近转了几日,话不多,交了押金便走了,此后便再没露过面。”

  陈鹿隐道了谢,出了铺子。

  二人牵马沿村道走了约两里,远远望见一座灰扑扑的货栈,门板紧闭,铁锁锈迹斑斑。她不靠近,只在路对面老槐树下驻足。门缝里夹着一小片油纸,边角被风卷起,像片枯叶嵌在那里。

  她看了片刻,没有去拾,牵马绕了个圈,沿来路慢慢走回去。王毛仲道:“货栈租了半个月,货进去了,人不见了。那片油纸,是故意留的。”陈鹿隐点了点头。

  二人折回村口茶水摊,要了一碗茶,在槐树下坐了。从树荫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那座灰扑扑的货栈——门缝里那片油纸仍翘着一角,被风掀了掀,又垂下去,像一片怎么都落不了的叶子。

  等到天光收尽,二人牵马绕到村道另一头,寻了密树系马。

  月亮被薄云裹着,光蒙蒙的。

  二人摸到货栈后墙,墙根剥落了一大片。王毛仲蹲下身,双手交叠:“踩上来。”陈鹿隐一脚踏上,被他托起翻上墙头,扫了一眼院中无人,点头示意。王毛仲退后一步,手搭墙头,轻身翻过,落地无声。二人贴着墙根蹲下,屏息听了片刻,院中只有夜虫低鸣。

  货栈内幽暗如墓,顶棚漏下几线光,照见浮尘。墙角堆着几只旧麻袋,矮桌上一盏油灯,灯芯焦黑,冷了很久。

  陈鹿隐低声道:“王大哥,分头翻。”王毛仲点了点头,弯腰在另一侧翻找。陈鹿隐短刃一挑麻袋,铜饼滚落,断面新亮,是近日才铸的。她刚拾起一块,前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将脚搁在了门槛上。

  王毛仲的手已摸上腰间短刀,目光一沉。

  陈鹿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无声地朝墙角一只半人高的旧木柜努了努嘴,扯着他矮身贴过去,闪身躲入柜侧暗影。

  两人屏息贴墙而立,脊背贴着粗粝的木柜,连呼吸都压进了肺腑深处。

  门被推开,两道人影闪了进来,都是短褐打扮,脚步轻捷。一人蹲下捡起麻袋,捏了捏铜饼:“成色不错。”另一人转了一圈,翻了矮桌、踢了踢墙角,什么也没找着。

  陈鹿隐从木柜缝隙里望出去,目光落在那人侧脸上——右耳垂一颗小痣。她认得。那夜在洛阳街头,田归道身旁那个姓吕的武官,耳垂上正是这么一颗痣。

  她屏住呼吸,往木柜深处缩了缩。

  那两人正商量,前门忽然被一脚踹开,三四个壮汉拎着铁棍冲进来,当先一个满脸横肉,喝道:“这矿是山西的,二张和武家都有份,出了事全赖老子头上?”

  先前两人对视一眼,一人缓缓抽出短刀。

  对方铁棍往地上一顿,货栈里顿时乱作一团——铁棍砸在柱上,闷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短刀擦过土墙,划出一道白痕。满屋子人影翻飞,呼喝声、金铁碰撞声搅在一起。

  陈鹿隐额头冷汗直下,后背贴着木柜,心中将满天神佛挨个念了一遍。

  王毛仲在她身侧,纹丝不动,目光透过缝隙紧盯着外头,手按刀柄,只待来人再近一步便要冲出。若不是陈鹿隐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他早动了。他偏头瞥了她一眼,心中纳闷——那日在香料行弹铜钱、踹油灯、伏地摸刀,干净利落拿下他的姑娘,怎得此刻怕成这样?正想着,手腕上那只手又紧了一紧。

  打斗没持续多久。矿主带来的人不善近战,几个照面便被放倒两个,剩下的被逼到墙角,再不敢上前。矿主本人也挨了一刀,靠在墙上喘着粗气,血顺着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金吾卫领头那人蹲下身,刀尖抵着他下巴,不紧不慢地道:“账目在哪?”

  矿主抬起头,吐了口血沫,咧嘴一笑:“有账目又怎样?你烧了船,杀了人,也抹不掉武家的印子。要杀便杀,何必废话。”那人也不多言,刀锋一转,矿主喉间便喷出一道血线,身子一歪,再不动了。

  货栈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血珠滴落泥地的声响。

  几个人开始翻找,桌下、砖缝、麻袋之间,逐寸搜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货栈里回响。

  陈鹿隐躲在木柜中,透过门缝看着那双靴子在满地杂物间一步步逼近,一步,两步,三步。

  她攥着王毛仲手腕的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待会儿柜门一开,先喊饶命,再说自己是过路躲雨的,再说什么都没看见——话要说得快些、密些,让他来不及细想。可若他不信呢?她正盘算间,那双靴子已在柜门前停住了。

  陈鹿隐闭了闭眼,耳畔便听得柜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王毛仲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猛虎般弹了出去,刀光一闪,直取那人面门。

  那人侧身一让,退后半步,手中刀势微微一滞,目光落在王毛仲脸上,像是没料到这柜中还藏着一个人。

  陈鹿隐趁这一瞬空隙从柜中钻出,正要开口,前门忽然被人推开,李宜德大步跨了进来,沉声道:“这人,不能带走。”

  满室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吕武官握紧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李宜德面上:“李宜德,你来作甚么?”

  李宜德跨出一步,目光在陈鹿隐面上停了一瞬,似在掂量一桩尚未算清的账。

  片刻沉默,他开口问道:“你是陈万两?”

  陈鹿隐心头大喜,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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