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半边脸压在桌面,变了形,喘道:"就、就是铸铜饼……运出去……"
"运去哪儿?"
"定州……那边有人接,说建佛寺用。"管事牙关打战,"我只管库房,上头发货我登记放行,旁的不知。"
三人对视一眼。定州,二张老家。陈鹿隐指间铜钱转了一圈,默不作声。王毛仲低头看着管事,声音不高不低:"建佛寺?谁家佛寺用得着这许多铜料?"
管事咽口唾沫:"是、是白马寺的大师……他们说不日要在定州建大佛,要铜料千钧……"语声磕绊,如背书背到一半忘了词。王毛仲盯着他脸,等他结巴完了,才缓缓问:"白马寺的大师,叫什么?"
管事的一愣,目光闪烁,嘴里含混道:"我……我不知道名字,他们都叫白马寺来的师父,穿袈裟,说话慢吞吞的……"李宜德手底微加一分力道,管事便即住口。
王毛仲不再逼问,换了话头:"那人来的时候,开的什么凭证?账册上记的谁的名字?"管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仿佛忽然省悟,这人问的不是他答不答得上,而是他撒没撒谎。目光不由自主往桌角铁匣一瞟。陈鹿隐已走过去,掀匣翻了几页,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凑在灯下细看——字迹潦草,落款处盖着一方私印。她眯眼辨认,低声念道:"白马寺,圆觉。"抬眸与王毛仲对视一眼。圆觉法师,她不曾见过,却听过此人名头——白马寺中与朝中贵戚往来最密者,明面上是个修行僧人,暗地里却替二张跑腿。
王毛仲又问:"这矿上只你一人管事?"
管事摇头:"有个当家的,姓吴。矿上事他说了算,账目也归他管。他已好几日没来了……"
"最后来做什么?"
"来取账……说上头要查,账目封好带走。那天取了账便走了,再没回来。"管事说到此处,声气渐虚。三人不再追问——姓吴的当家的,多半便是那夜在货栈中被吕武官所杀之人。
陈鹿隐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又翻了翻匣中其余账簿——日期、数量、经手人、运费、过所、货栈名,一应俱全,丝毫无差。合上匣子,朝王毛仲点了点头。
王毛仲不再多言,将昏倒的守卫拖至角落,以破被单捆了手脚,塞嘴堵口。
陈鹿隐将高个守卫如法炮制,推入另一角。
管事被按在椅上,一柄短刀横在面前,他连大气也不敢喘。
王毛仲弯腰凑近,压低嗓音:"带我们出去。到了外头,你走你的。若喊一声——那姑娘的铜钱,认得出门路。"
管事慌忙点头,汗珠密如檐雨。
李宜德提起管事,拍肩扶出。一路无话。
出铁栅门,行百余步,拐入土坡后,王毛仲颔首。李宜德捂口递刀,干净利落。管事软倒,拖入灌木,落叶不惊。
一行人纵马疾驰,蹄声如雨。
李宜德侧身道:“官道必有埋伏,过所太扎眼,不如同走小路。”
陈鹿隐道:“田归道过几日便知人没了,但灭了口,证据取不着。”王毛仲点头。
奔出十余里,王毛仲勒马矮坡下,翻身落地,系缰于树:“歇歇脚,让马喘口气。”
李宜德下马,拣石坐下,拔囊灌水,抹嘴长吁。
陈鹿隐不坐,倚石壁取出两本账册。月色清辉铺在纸面,字字可辨。厚本工整分明,铜料进出、时日、驿站,逐一标注。薄本亦齐整,然数处墨色泛新,似是后补。
两本并排比对。厚本数目俱对——泽州、潞州、并州,路线朗然。薄本忽见一笔:“付张则”。她目光一顿,指尖轻按纸面。张则——曾为小官,贬蜀中后做买卖,一向营蜀锦药材,与铜矿无涉。以他身家,断吃不下这批铜料。不是替人走账,便是“张则”纯属幌子。
翻覆看罢,合簿扎绳,起身拍尘:“条目太杂,真假难辨,先带回去。”
王毛仲点头:“走。”
众人拨马,蹄声复起。
李宜德在马上笑道:“陈东家好胆识,似你这般女子,我头一回见。可曾许人?回洛阳我替你寻个禁军兄弟。”
王毛仲哼了一声:“你那禁军兄弟站没站相,也配得上陈东家?”
陈鹿隐笑了笑,道:“我靠我自己。”顿了顿,又道,“二位若真看得起我,不如三人结拜,往后办事也便宜。”
二人都是一怔。两人心里其实都转着差不多的念头——这女子年纪轻轻便身价惊人,短短几年在洛阳崛起,绝非寻常商贾之女,身后必有路数。结拜于己有益,不亏。
陈鹿隐坦然道:"二位今夜肯为铜矿案押上身家性命,我信得过。"她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李宜德是李隆基身边门客,李隆基如今在相王府日渐势起,李宜德这条线不能断。而王毛仲方才搭上李琅的路子。自己虽给李琅办事,但李琅那副淡淡模样,自己想要攀附相王府这条路必然打不通,不如绕个弯与门客结拜,便是搭上了相王府的门路。
李宜德先翻身下马,拔刀插地,单膝跪倒。王毛仲看了他一眼,也翻身下马。陈鹿隐落地,月色中站定。三人划掌为誓,血手交握,对天盟誓,生死同担。
三人都是在官面上混的人,拜的是关二爷,讲的却是生意。嘴上说生死同担,心里头各有一本账,不过是把脑袋拴在一条绳上,彼此借个力、壮个胆罢了。这道理三人都心知肚明,谁也不点破。
誓毕,三人复上马。
待到子时,李琅换了行头,独自出了宅子。
永宁窟的路陈鹿隐带过一次,她便记下了。到得窟口,仍签了"王三娘"三字。
那守门人只抬了抬眼,点头放行。这里头的人认的是脸,不是名。彼此心照,不必点破。
李琅推门入窟主屋,只见胡三独坐,正拿匕首削奶片吃,窟主不在。
胡三起身行礼:"窟主晚些才回,请县主稍候。"说罢又坐下,片片削着,咔嚓有声。
李琅在窗下坐了,等了半个时辰,灯花落了又结,门外始终无声。胡三也不急,削完一块,又摸出第二块来。
正思忖间,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处,窟主仍是面具麻衣。李琅目光却落在他脚上——一双乌皮六合靴,皮料上乘,走线细密,分明是富贵人家才有的东西。这一身麻布扮相骗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她的眼。
李琅不动声色,只将目光移开,心底却已记下了。
窟主跨进门来,见李琅已在座中,也不意外,只笑了一声。他在主位坐下,抬了抬手,胡三便放下匕首,起身去沏茶。
窟主随口道:"县主今夜亲自跑这一趟,想来不是为了喝我这粗茶。"
李琅也不兜圈子,道:"陈万两那金算盘,还劳烦窟主开个价钱。"
窟主笑了笑,方才慢悠悠开口:"那算盘黄金所铸,可这金子却不是大唐来的。县主当知,咱们大唐多用麸金,而这一块,瞧成色工艺,倒像是新罗过来的东西。"他说着抬起眼皮,隔着面具看向李琅,"如今金价几何,不需在下多嘴。光是这金子本身,按市价折算,二百四十贯总还是要的。"
他顿了顿,指间铜钱一转,话锋一转:"可金子好找,手艺难求。能将黄金打成一把算盘的匠人,普天之下数得出几个?要我说,若将这金算盘摆在我永宁窟里头,当一件奇珍异宝发卖,那些达官贵人见了,哪一个不抢破了头要买回去献给上头?到那时候,便不是二百四十贯的事了。"
李琅笑道:“窟主既算得这般明白,何不算得更明白些?”
窟主呵呵一笑,声音自面具后闷闷送出,如击朽木:“在下是个没甚出息的人,平生所求,不过黄白之物。若县主肯在这纸上落一笔,那金算盘便算永宁窟的见面礼,分文不取。”
李琅道:“取来我看。”
胡三应声放下匕首,自柜台底下抽出一卷纸来,铺平在桌上。
李琅就着灯影瞧去,写的是解县盐池由永宁窟独揽专营,他人不得插手半毫。再往下细看,又有一行小字:盐池所得盐利,永宁窟与官府按一九分账,永宁窟占其一,官府得其九,每季结算,不得拖欠。
她目光一凝。大唐盐铁,自来是官中之官,非天子钦许,便是亲王也不敢妄动。解县、安邑两池乃天下盐利根本,岁入百万余缗,供着朝廷半副身家。窟主只取其一中一,细算起来,倒也不算太贪心。
李琅抬眸,微微一笑,道:“这契约签了,也不见得能兑现。”
窟主却浑不在意,只将手一摆,笑道:“那便不是县主该操心的事了。”
李琅心中念头电转,面上不动。这契约怕不是一式多份,各府各王都收过一张。如今祖母退居二张弄权,谁都存着万一之心,偏这窟主手握各路消息,左右逢源,坐地起价。无论日后谁坐龙椅,他手里总有一张签了字的底牌——端的只赚不赔。
李琅捏着契约,指腹在“一九分账”上慢慢碾过,一时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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