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25)

  陈鹿隐应了声。

  李琅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门。

  陈鹿隐叫了头驴,慢慢骑回铺子。

  进门先解了腰间算盘,挂回账桌旁的老钩子上,珠子碰着铜框,又叮地响了一声。她坐下,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先写家信——问耶耶身子骨可还硬朗,蜀中入秋后天气如何,今年蜀锦的行情是好是坏,铺上人手够不够使。写完了,搁笔晾了晾,另抽出一张窄笺,换了一管笔,字迹压得轻淡:“有人在查泽州铜料,账上见‘张则’一名。此人贬蜀中多年,与万通有旧。女儿拿不准他是经手还是借名,耶耶方便时探个大概便好。”

  伙计来收信,陈鹿隐将信递了过去,只吐了两个字:“快些。”便低头去理那堆锦匹。

  她一匹匹翻过,指尖拂过锦面,随手记在册子上,间或拨一下算盘珠子。拨到第六档时,小拇指缺了的那一截在算珠边沿磕了一下,空落落的,使不上力,便换了无名指去顶。心里却默默掐着路程——出城半日,出关三日,入蜀七八天,来回总得二十日开外。

  谁知堪堪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铺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陈鹿隐抬头一瞧,登时怔住。李琅立在门口,手中正捏着她的那封信,封口已然拆开,纸边还留着被人就着光翻看过的折痕。

  陈鹿隐心下一震,手底的算盘珠子兀自滴滴答答地响了几声,方才停了。她慌忙起身,张了张嘴,膝盖便不由自主弯了下去,欲行大礼。膝头才曲下一般,李琅已伸过手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不必跪。我不生气,只问你,瞒了我什么。”

  陈鹿隐只得站直了身子,臂上那点力道尚未散去,她低声道:“拿不准,怕火引到我耶耶头上,才让耶耶先探。”

  李琅将那封信折好,并不追问,只道:“信我收着。晚些去姑母处,我不提张则。回来再说。”

  陈鹿隐听得“不提张则”四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便热了,正欲落泪,李琅却淡淡地道:“别哭。”语气平平,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陈鹿隐那口气噎在喉间,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只得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了回去,点了点头,始终不敢抬眼。

  李琅瞧了她一眼,忽地笑了一声,道:“陈万两,替我办件事。”她从怀中抽出一张薄纸,正是前几日的丹方,递到陈鹿隐面前,声音沉了沉:“牛云观的刘知古道士,也是蜀中人,你替我去让他看看,这丹方可有不妥。”

  陈鹿隐目光一落,心头便是一凛。那丹方薄薄一片,捏在李琅指间,却重得像是压在胸口上。她脑子里嗡地一声,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算准了的。先扣了信,再拿丹方来,叫她推不得拒不得,只能老老实实替她跑这一趟。她抬眼看了李琅一眼,牙根紧了紧,到底没敢说什么,只将手伸了过去。指尖触到纸面时,竟微微发颤。

  “陈万两,你胆子是愈发大了。”李琅只说了这一句,语气里倒不像责备,反倒有几分促狭的笑意。

  陈鹿隐捏着丹方,那口气在胸口滚了两滚,终究化成了一声低低的“是”。

  李琅轻轻一笑,转身自去了。

  李琅踏入公主府。

  回廊曲折,转过一丛芭蕉,迎面遇着一人。

  绯袍玉坠,含笑立在廊下,正是左补阙崔湜。此人出身博陵崔氏,诗赋绝佳,偏不喜正经科考,专以干谒奔走权门,一张嘴能翻云覆雨。自去年起,他正忙着预修《三教珠英》,成日埋首故纸堆里,一边修书一边眼观六路,朝中风向往哪儿吹,他比谁都知道得早。朝中人皆知他是太平门下常客,却无人说得清他究竟替公主办什么事。

  李琅微一颔首,脚下不停,与他擦肩过去。一面走,一面暗忖:崔湜这等人,若非有用,姑母岂肯留他在屋里坐这半晌?姑母蓄养的那些人,外间只道是风流排场,实则各有用处——探风声、传话语、作耳目,一根根丝线牵着洛阳城里城外的人与事。崔湜掌着机要文书,又借着修书的名头出入宫禁,便是她埋在宫墙边的一只眼睛。

  太平将账册合拢,指腹按了按封皮,缓缓道:“泽州私铸铜饼,武家铺子接货,二张印信也在里头。你说,报是不报?”

  李琅垂目略一沉吟。定州一线尚未查实,交出去怕证不成铁案,留着又犹豫——日后或可替相王府铺路,如今早早交出,未免可惜。她心思转了几转,终是压住那几页,只道:“泽州、奉宸府这两处已然坐实,先递上去,够他们喝一壶了。余下的,待查实再说不迟。”

  太平看了她一眼,也不追问,说罢将账册收入匣中,搁在手边,“我自有计较。你先回去。”

  李琅应了声“是”,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出门。李琅走在回廊里,将这话翻来覆去掂了两遍,脚下忽然一顿——姑母早已站在李唐这边,只是不知武三思究竟怎么想。眼下武三思正跟二张划清界限,若姑母手里拿得住武家的短处,不论恩威,都逼得他不能不靠过来。

  她不再停步,出了府门,日头当顶,抬脚便往长街那头去了。

  陈鹿隐揣了丹方,趁夜往邙山翠云峰去。

  青牛观依山而筑,殿宇参差,相传此地乃老子当年拴青牛、炼丹悟道之所,历来是道士修真的清净地界。刘知古本是蜀中人,与陈鹿隐的父亲陈旺乃是多年故交。当年陈旺在蜀中做布匹生意时,刘知古还是个四处游方的年轻道士,两人因一桩药材买卖相识,从此便有了往来。后来陈旺把生意做到洛阳,举家迁来,刘知古也随后北上,在青牛观挂单多年。大唐各地士庶出远门,多靠亲友故旧接济落脚,刘知古到洛阳后,陈旺替他打点观中上下,助他安顿下来,两人便如兄弟一般。刘知古素不与官面往来,观中事宜皆由陈鹿隐暗中料理,他心里有数,面上从不提半个字。

  陈鹿隐轻车熟路,绕过三清殿,寻到偏院丹房,叩门叫了声:“刘伯伯。”便将丹方递了过去。

  刘知古接了,移近灯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末了把方子搁回案上,摇了摇头,道:“方子本身没什么毛病,君臣佐使、分量搭配都还算稳妥,便是拿去太医署,也挑不出大错来。”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方子写得——太规矩了。像是照着某本丹经抄下来的,少了一点凭经验、凭手感的东西。真懂丹药的人,落笔时总会带着自己的习惯,这纸上干干净净,反而教人生疑。”

  陈鹿隐狐疑顿生。

  刘知古目光渐沉,指着方子左下角道:“万两,你瞧瞧这上头——李弘泰。”

  陈鹿隐没凑近看,只点了点头:“我知道是他。”

  刘知古怔了一怔,打量她片刻,将方子搁回案上,声音低了几分:“李弘泰在长安洛阳两地的丹道圈子里名头极大,一丸金丹卖到百贯,等闲人连他面都见不着,更别提拿他亲笔方子。”他目光沉了下来,“雄黄、硝石、硫黄,哪一味不是官家严管之物?你拿到方子——万两,你的路子已经不只是做买卖了。这些年你父亲、你陈家,如何走得这样深?”

  陈鹿隐默然片刻,低声道:“刘伯伯,这年头做买卖,光做面上那些,光是打点各门的钱便能压死人。可若不往深处走,连门都摸不着。”她顿了顿,将丹方折好收入袖中,“这方子是旁人递来的,不是我想接,是推不掉。”她退后半步,躬身一礼,“此事干系不小,还请刘伯伯指一条路。”

  刘知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忽然落在她左手上——小指戴着皮套,掩着半截断处。他眼皮一跳,默然半晌,方缓缓叹了口气,道:“罢罢罢,你既走到这一步,便只盼你陈家押对了人吧。”他拈起案上那方子,在灯下又看了一回,低声道:“这方子,去年起便风闻宫中那位龙体日弱,求丹问药的事也愈发多了。你若能寻到她早年服过的旧方,我两下一对,或可瞧出些端倪。可话说回来——也许不过是人老了,身子自己撑不住,也未必有甚文章。”

  二人心中俱是雪亮——若只是人老了,何须有人这般遮遮掩掩,大费周章地查这一张方子?定是里头另有文章。可这话谁也没有说出口,只隔着一盏灯,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陈鹿隐起身告辞。刘知古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道:“天都这个时辰了,你一个姑娘家下山不便,偏院还有间空房,将就一晚,明日再走。”

  陈鹿隐也不推辞,应了声“好”。刘知古便不再多言,起身替她点了盏灯笼,递过去,又道:“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说着便转身回了丹房,将门带上了。

  陈鹿隐铺了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出算盘,就着月色拨了几颗珠子。

  太平那边的账她心里有数,短短一年已让她发达,此刻盘算的却是另一桩——晚间酒桌上,李宜德言语间漏出相王府用度颇大,田产庄铺进项有限,正暗地里四处寻门路。唐代勋贵之家开质库举债牟利,早是公开的秘密,若能把放贷的营生揽过来,本金有王府作保,息钱抽头,一年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在心里估了个数,心口跳了一下,随即定住了神。横竖已走上这条路,还怕什么?将算盘挂回腰间,倒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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