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搁下茶盏:“方子从李弘泰手中出来,进了内侍省,到御药房之前,经了谁的手,见过几双眼——你去查。只能你亲自去,不能走明路。”
陈鹿隐被她这样直直瞧着,心下没来由地一虚。
李琅沉吟片刻,道:“除了姑母蜀中食材的采买线路,我另替你安排蜀中药材的采买,两条线并行,不算扎眼。你且回去等消息。”
陈鹿隐心头飞快盘算一番——蜀中药材自是稳妥的遮掩,可要查的事桩桩都是刀尖上行走。利弊在脑中转了几个来回,到底咬了咬牙,抬起眼,点了一下头。
李琅见她一副凛然赴死的模样,不禁莞尔:“分明是桩赚钱的买卖,偏生叫你做得如临大敌,倒像是我在逼你赴汤蹈火一般。”
陈鹿隐干笑一声:“是不是赴汤蹈火,县主心里岂能没数?”
李琅不接话,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风斜斜掠过她面上,唇边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鹿隐被她这一眼瞧得后背发毛,只得端起自己那盏茶猛灌一口,不防烫得呲牙裂嘴,忙搁下茶盏,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了。县主若无旁的吩咐——”
“且慢。”李琅忽又开口,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划,“上回斗鸡场见过的陈玄礼,你可还记得?”
陈鹿隐一愣,点了点头:“记得,是禁军的人。”
李琅悠悠道:“他昨晚托人递话给李宜德,说是瞧上你了,问你意向如何,又问了我的意思。”说着,眼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觑着她,“我记得你家中是招赘的——你若觉得此人堪配,倒也不妨再见见。”
陈鹿隐怔了一怔,心道:我家招赘,问你甚么意思?这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将唇角微微一牵,笑道:“我家那招赘的话头,不过是拿来堵蜀中我娘的嘴,叫她少操些心,好有个交代罢了。什么见不见、配不配的,我原也不曾当真。若真要我婚配,倒不如多上几趟刑场来得痛快。”
李琅闻言,唇角微微一弯:“那便罢了。我也只是随口一提。”她端起茶盏,目光却仍落在陈鹿隐脸上,“你且回吧。”
陈鹿隐拱了拱手,推门出去。
李琅仍坐在窗边,听着那算盘的叮当声自楼上响到楼下,穿过窄廊,渐渐远去,终至不闻。她低头饮了一口杯中残茶——微微发涩,方才忘了换水。
待到入夜,陈鹿隐拖着那口樟木箱子进了永宁窟,仍寻那瘦小老头。
箱盖一掀,油灯光里几件旧绸裹着的物件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老头眼睛倏地一亮,待看清了来人,那点亮光又慢慢收了回去,垂下了眼皮。他已认得她了,知道这女子看着年轻,骨子里却是一把剔骨刀,不是好相与的主顾。
老头翻了翻那卷画轴,又掂了掂那枚铜印,口中淡淡道:“这一套,五十贯。”
陈鹿隐也不答话,将腰间算盘往台面上一搁,指尖拨动,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三下便住了手,抬眼道:“白玉盏乃宫造上品,单此一件便不止三十贯。画轴绫裱完好,虽掩了钤印,观其笔意,当是前朝名家手笔。铜印虽是杂件,然分量在此,少说也值二十贯。三件合计,一百二十贯,少一文我便搬回去。”
老头张了张嘴,正要还价,陈鹿隐已啪地一拍算盘,珠子定住不动:“此价你转手尚有盈余,不必打量我不谙行情。永宁窟中论鉴货,我未必输你。”
老头沉吟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弯腰从柜底数了钱出来,一吊一吊码在台面上。陈鹿隐看也不看,伸手一拢便收进袋中,将空箱子推还给他,转身便走。
陈鹿隐进了窟主的地盘,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得动静抬起头来,揉了揉眼道:“窟主不在,过半个时辰再来。”
陈鹿隐也不走,在条凳上坐了下来,将算盘摘了搁在膝上,合目养神。
约莫过了两刻钟,后门帘子一掀,窟主坐下,只隔着面具看了陈鹿隐一眼:“久候了。”
陈鹿隐将钱袋解开口子,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铜钱和银铤,拣出其中五十贯,一吊一吊码在柜台上,推了过去:“五十贯,买先生一句话。”
窟主低头看了一眼那堆钱,却不伸手,道:“要问何事?”
“宫里那份采买差事,专管蜀中食材的。原先管这条线的是谁,如今又为何空了出来?”
窟主默然片刻,方道:“武三思府上一个姓孙的管事。管了四年,一个多月前忽然跑了,有说他卷了银子逃回蜀中,有说他提前得了风声。他这一跑,武家迟迟未补人选,太平公主便趁此空当,将你的名字递了上去。”顿了顿,“孙管事跑了,账目却跑不了。你若当真要接这桩差事,最好先知道他经手的那些账册,如今落在谁手里。”他隔着面具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这个——须得另加。”
陈鹿隐微微一笑,伸手从钱袋里又摸出五十贯,一吊一吊码在台面上,道:“如今可以说了?”
窟主目光微微一烁,似是未料她竟留了这一手。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孙敬之跑的那天夜里,有人见他府上一个亲信往南市方向去了,手中抱着一只黑漆木匣。次日,那只木匣便出现在了张易之府上的东厢书房里。”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了,只隔着面具定定地看着她,像是把那句话搁在了台面上,由她去掂量。
陈鹿隐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钱袋中余下的二十贯系好口子,提了起来,站起身来:“多谢。”将算盘挂回腰间,朝窟主拱了拱手,转身推门出去了。
窟主仍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终至不闻。面具底下那双眼睛眯了一眯,低声道:“先付五十贯等得起,再加五十贯接得住,倒是个心里有数的。”
陈鹿隐出了永宁窟,一路思量。
并州那两本账册她翻过不止一遍。厚册记铜料出矿之数,薄册才是要害——武家铺子收着泽州铜饼,奉宸府印信盖在往来条目上,两家勾连,如藤缠杆,难分彼此。然今时不同往日,则天皇帝去年入秋以来,常常身子不愈。陈鹿隐心里雪亮:风向变了。武家从前靠二张递话,一旦皇帝驾崩,二张便是众矢之的。武家若不及早抽身,二张倒台时溅起的灰土,一样会落在武家人头上。
太平公主偏在这时把采买差事塞给自己——这条线原是武家在管,如今换了她,便是替武家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又顺手把她安在了二张身侧。并州账目上两家合谋的痕迹越深,武家如今便越急着脱身。
她又想了一层:并州那本薄账已在太平手里,太子也有一份,武家与二张的旧账该翻的都翻了。孙敬之带走的那只黑漆木匣,里头装的怕是一本还没见光的账,和武家也脱不了干系。太平把这采买差事塞给她,明里是安身立命,暗里是要她借着这层身份混进张易之府上,找出那本账册来——找出来,便毁了。账册一毁,武家与二张之间最后那根线便断了,武家干干净净脱身,太平手里也不留把柄。而她陈鹿隐,便是那个递剪刀又烧绳头的人。
陈鹿隐摇了摇头,把念头暂且搁下。洛阳三股势力,武家、皇太子、太平已拧成一股,齐指二张。圣人春秋已高,一朝驾崩,二张便是砧上鱼肉。自己既上了太平这条船,便不得不留神脚下——既不能做了那把刀,也不能成了替罪的账本。
她按了按怀中文书,出了坊门,心里那根算盘珠子仍在半空晃着。
午后日头偏西,宫中有旨传出:圣躬欠安,连日寝食不宁,太医院诸方无效,钦天监奏称宜往龙门礼佛祈福,以禳灾厄。
旨意既下,宗室亲贵、文武要员皆须随行,十五一早启驾,不得有误。
消息传到归义坊积善坊,仆从禀报李琅、李隆基二人。
姊弟手上棋子不听,李隆基只淡淡问了一句:“都去?”
仆从躬身道:“回郡王,旨意上说宗室同去。几位公主、诸王、驸马都尉,一个不少。”
李琅抬了抬手,仆从退下。
李隆基见人去了,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道:“阿姊,宫里蜀中药材采买的差事,怕是不好交给陈阿妹。她从未办过宫里的采买,那些官员与她素无交情,递不上话、接不上茬。原先做这差事的杨六郎,干了二十年了,人脉盘根错节,根基扎得死死的,轻易撬不动。如今一开口便把两条线都塞给她,未免扎眼。”
李琅不慌不忙,从怀中抽出一卷文书,随手掷在棋盘边上,笑了笑:“杨六郎无非是贪财。”她伸指点了点那卷文书,“这是我名下几处田产庄园的地契,你随意挑几个拿去与他置换,让陈鹿隐只占一成干股便罢,不动他老本。他若识趣,便皆大欢喜;他若不肯——”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风斜斜一掠,“你手下那些亡命之徒,不正是养来办这种事的么?况且李宜德去开口,杨六郎便是心里有火,也不敢当面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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