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陈鹿隐皆是心下一凛,李隆基干咳一声,默默把手收了回来,端端正正搁在自己膝上。李琅微微一笑,抬步便走。
满席人面面相觑,只当是姊弟二人闹了点别扭。
李隆基咳了一声,重新举起杯来:“来来来,喝酒。”
众人这才纷纷举杯,将方才那片刻的静默混着酒吞了下去。
酒席散尽,陈鹿隐立在楼前,将几位管事一一送上马车。赵主事拍她肩头道了声“回头办手续”,她含笑应了。
众人摆手说别送了,三郎等着呢,她仍送到车旁,含笑目送,一个不落。
最后一辆马车拐过街角,她方收了笑,揉了揉发僵的腮帮,低头掸袖口酒渍。
街对面马车正缓缓启动,李隆基掀帘朝她招手:“上来!”
她抬脚要走,东边巷口马蹄声骤起,一匹白马缓缓踱出,月光下坐的正是李琅。她勒马停住,隔着半条街,目光落在李隆基那只掀帘的手上,不言语。
李隆基顺着她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李琅的脸,神色一变,松了帘子缩回车内,压声喝道:“走!”
车夫鞭子一扬,马车疾驰。
陈鹿隐脸色一变,追了两步,扬声喊道:“三郎别走——”
马车不停,拐过街口便没了影。
陈鹿隐怔在街心,缓缓收回目光。
李琅勒马踱到跟前,低头看着她,片刻,只道:“上来。”
陈鹿隐一怔:“县主,我自家走——”
话未落地,李琅已探手揽住她腰际,往上一提,将她稳稳搁在马背前头。陈鹿隐后背撞上她前襟,登时僵住,双手攥紧鞍桥,半分不敢动弹。
马蹄踏着长街,夜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去。李琅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来:“你欠我一回。”
陈鹿隐连忙笑道:“是是是,欠着欠着。”
李琅道:“也好。明日洛阳城都道你是三郎的人,往后行事也少些碍难。”
陈鹿隐耳根一热,低声嘀咕:“天菩萨……”
李琅忽而一笑,道:“对了,我倒要问你——怎么今日见着我,便如见了鬼一般?”
陈鹿隐干笑一声:“害——杨六郎那头,虽占了一层利,我屡次登门都吃了闭门羹,事情还没个着落,哪敢见你?怕你一气,连着宫里采买的差事也不让我做了。”
李琅不再言语。马蹄声不紧不慢,走出好一段,夜风里才听见她鼻中极轻地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也分不清是应了还是没应。陈鹿隐不敢回头,只觉背后那一小片温热贴着衣料,一寸一寸透过来。
到了延福坊巷口,李琅勒住了马。
陈鹿隐连忙翻身下马,退出两步,行礼道:“今夜承蒙县主解围,陈鹿隐铭感五内——”
话犹未了,李琅目光落下来,淡淡截道:“就这一句?也不请我进去喝盏茶?”
陈鹿隐耳根蓦地一热,直起身来飞快瞥了她一眼,又垂了下去,嘟囔道:“请……请你作甚?”
李琅也不答话。陈鹿隐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一拍额头,踉跄两步,口中含糊道:“醉了醉了,当真是醉了——”说着便往院门飞奔而去,掏出钥匙开了锁,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板,门闩落下,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李琅瞧了瞧那扇紧闭的门扉,嘴角微微一弯,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拨转马头,纵缰而去。
陈鹿隐合严门扉,抢至井台,舀水泼面。凉意透骨,浑身一颤,低声道:“这些皇族贵胄,倒是一个比一个放得开……”
怔立井畔,那些年听来的旧闻便一件件浮上来:太宗纳弟媳,高宗立才人,圣人蓄面首,太平亲试薛怀义,母女共用一人;房陵私通外甥,高阳与辩机往来。桩桩件件,搁在李唐皇室中,竟算不得稀罕。
一个太平已够她受的了。每回从公主府出来,后背衣衫尽湿。如今又添了安兴县主,姑侄两个竟是一般做派。
说来也怪,每回见着李琅,她便不敢正眼去瞧。不瞧时,心中空落落的不踏实;待鼓足勇气去瞧,又觉着近得慌。可再亲近也是亲近,若要她拿自己去换什么前程,那是断然不肯的——她陈鹿隐便是回蜀中乡下卖豆腐,日出磨浆、点卤压板,到底自在。
想到此处,她竟有些恨恨,抬手在膝盖上重重拍了一记。
翌日一早,陈鹿隐往东市署去。
刚跨进门,书吏们竟纷纷站了起来,有人掀帘,有人倒茶,隔着半条廊便喊“陈东家来了”。陈鹿隐一愣,只道走错了门。赵主事已从里间迎出,亲手将一摞批好的单子递到她手中:“陈东家,这几日的采买单子我都签了,回头只管去库房领。”语气比昨夜酒席上客气了何止三分。
陈鹿隐接过单子,低头一翻,诸印俱全,数目分明。她一面看,一面点头,口中喃喃道:“这个对,这个也好。”活脱脱一副似懂非懂、只觉热闹的模样。
正待卷起收入袖中,忽听得身后两个小吏压着嗓子嘀咕:“便是她,昨夜相王府那位三郎亲自来接的……”另一人道:“瞧这光景,交情怕是不浅。”
陈鹿隐手上略略一顿,随即又翻了一页,只作未闻。心中却道:任你们嚼舌根,只要事办得成便好。
正欲举步,昨夜席间那年轻录事却快步赶了上来,拱手笑道:“陈东家,周主簿命我传话——今晚他在清化坊的胡姬酒肆备了一席,请陈东家务必赏光。张府那边的事,他说有法子替您通一通。”陈鹿隐面上笑意不减,颔首道:“有劳传话,入夜便至。”那录事得了回话,拱手自去。
陈鹿隐出了东市署,心中诸般念头转了一转。清化坊——那是洛阳城里最热闹也最暧昧的去处,胡姬酒肆里隔帘说话,比官衙里敞亮得多,也比私宅里安全得多。周主簿选在那里,说明他既想谈,又不想让人知道谈了。
不得久留。陈鹿隐策驴回了南市,先往署中将采买手续交割了,又赶回自家铺前,伸手撕了门上的封条,哗啦一声,纸裂如帛。她推门而入,将几个老伙计聚在柜台前,也不落座,只倚着柜台将话交代了——此去恐有长时不得回铺,往后账目、放贷、收货、出货,一应事务全仗各位老哥。只一件,万事求稳,不许出事。
刘掌柜是跟着她阿耶陈旺起家的,资历最老,闻言只将算盘往柜上一搁,拍了拍她肩头:“东家放心去,铺子有我们几个老骨头撑着。”
旁边年轻些的账房却皱着眉,犹豫半晌,终于忍不住道:“东家,蜀中那边来了两封信,一封是老太爷的,一封是老夫人的,都问铺子账上近来支钱太勤,进的少出的多,怕你在外头胡来。”他说着从柜底取出两封漆封口的信。
陈鹿隐接过来,只捏在手里掂了掂,便搁回了柜台上:“回头再回。先说说眼下。”
那账房先生却不肯退,又道:“还有一件事——铺子上的现银,这几个月支出去的数目,比往年整年都多。若是蜀中那边问起来,我们不好交代。”
陈鹿隐沉默片刻,道:“支出去的银子,都有去处。蜀中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清楚。你们只管守着铺子,别让人进来乱翻账本就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蜀中再来信问,便说我在洛阳接了笔大买卖,银钱周转一时吃紧,过些日子便好了。”
账房先生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将账册合上了。
陈鹿隐又道:“手头紧,把我那几处宅子挂出去卖了便是。”她说得轻描淡写,帐房先生脸色微微一变,刘掌柜也皱了皱眉,想要开口,却被她抬手止住了,“铺子不能断,我自有办法。”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出门。
陈鹿隐入夜换了身衣裳,往清化坊去。
胡姬酒肆在坊口第二家,二楼雅间帘子半卷,里头已经亮了灯。
她掀帘进去,周主簿果然在座,旁边还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那人身形高瘦,面容端正,一双眼睛精明得很,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腰间那副算盘上,嘴角一弯。
周主簿起身道:“陈东家来了,这位是宋延清宋先生,如今在奉宸府任左奉宸内供奉。”
陈鹿隐笑着见礼,口中说着“久仰”,心里却转了一转。宋之问。此人在洛阳算得一号人物,诗名甚响,与沈佺期并称“沈宋”,宫里头宴饮作诗,常有他的应制之作,连圣人也夸过他文才。然则她也曾听人说起,宋之问人品着实不堪。当初为了攀附,给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代笔写诗,还替张易之提过溺器,满朝士人齿冷,没几个拿正眼瞧他。更有甚者,他曾在诗里明里暗里向武曌自荐,写什么“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明面上是咏天河,暗里却是想上龙床。结果那诗递上去,武曌只淡淡说了一句:“吾非不知之问有奇才,但恨有口过耳。”——嫌他口臭。这话一传出来,宋之问便成了洛阳城里最大的一桩笑话,文人们茶余饭后提起,总要摇着头笑上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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