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46)

  酒席又热热闹闹过了两轮,陈鹿隐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不多话,也不冷场。

  散席时刘、王起身告辞,陈鹿隐送到门口,杨六郎将她拉回几步,低声道:“明日备两样像样的东西,分别送到二位府上,别太重,也别太轻。”

  陈鹿隐点头:“我明白。”

  杨六郎看她一眼,神色淡淡的,像是对她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陈鹿隐站在铺子门口,目送二人走远了,方才转身没入街巷。

  又过数日,武曌病势转沉,朝会遂停。

  宫门自晨至暮紧闭不启,内侍传出的话一日比一日短,到了后来,只剩“圣躬欠安,诸事缓议”八个字,便再无下文。

  相王李旦与皇太子李显连番求见,请安帖子递进去如泥牛入海,连个回音也不曾有。

  能入长生殿面圣的,屈指可数——武三思日日前来问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轮值守榻,太平公主隔日便至,李琅则长随在侧。除却这五人,满朝文武竟再无一人能踏入殿门半步。百官在宫门外候了一日又一日,递上去的奏疏在通事舍人案头堆成了小山,却始终等不来半句批复。

  李琅守在内殿帘外,第三日午后,见武三思入殿时,上官婉儿正捧药方册子从帘后出来。

  二人迎面,武三思嘴角微微一扬,上官婉儿脚步极轻地慢了一瞬,随即如常。

  李琅初时只当是私情。可转念一想,上官婉儿何等谨慎之人,若真与人私通,断不会在人前露出这般破绽,除非她存心要让人瞧见。而武三思素来张扬,若真与婉儿有私,早该四下宣扬,岂会这般收敛?能让武三思收敛至此的,普天之下,大约只有一人。

  李琅抬眼向太平望去——姑母端茶的手稳如磐石,面色如常。李琅顿时心如明镜。武三思大抵以为自己得了便宜,不愿给姑母晓得。他哪里知道,人是姑母送到他床榻上的。

  出了长生殿,太平走在前头,李琅随在侧后。廊下光线渐暗,宫人的脚步声远远缀着,如一层薄纱隔了开来。

  行至偏殿无人处,太平忽地驻步,侧首道:“今日母亲又在校点宗室内未成亲的武李子弟,点到你时,我替你挡了。”

  李琅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躬身道:“谢姑母周全。”

  太平看了她一眼:“母亲身子虽弱,却仍在筹谋武李联姻之事。”李琅默然片刻,道:“祖母自有她的深意。”

  太平没有接话,只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如灯焰将灭未灭之时一闪而过的光。她慢悠悠地道:“她深意她的,我深意我的,你且深意你自己的。”

  李琅心头又是一跳,面上却稳住了,笑道:“侄女与姑母,原是一处心思。”

  太平看了她一眼,笑意未收,语气里却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罢了罢了。你的心思,我难道看不出来?”顿了顿,又道,“听说你与三郎,近日与那万通商号的陈鹿隐走得颇近。”

  李琅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又缓缓松开,笑道:“不过是替相王府走动采买的事。姑母也知道,侄女府上总有些零碎用度要料理。”她心中转得飞快,觉着太平方才那句“往来也不少”隐隐是在点她与陈鹿隐走得太近,便连忙补了一句:“姑母若觉得不妥,侄女换他人办便是。”

  太平笑了一声:“不妥?我何曾说过不妥。你若中意她,留在身边便是。”

  李琅垂眼未答。她心念电转——陈鹿隐原是姑母的人,姑母既这般说了,想来已是腻了。然陈鹿隐办事确实可靠,路子也熟,不如顺手递给自己,人可继续留用,又白送一个人情。她心里转过这几个念头,面上一丝不露。

  太平也不追问,只道:“这几日那账目的事办得不错。今夜她来我府中,你留下同坐。”

  李琅沉默一息:“……好。”这一个字出口,心里已翻过了一回,又强自按下一回。今夜陈鹿隐要来,姑母又要她留下,同处一室,她只怕自己才一伸手,那人便要惊得哇哇直哭。可若推辞不去,姑母那头又如何交代?她若是露了半分犹豫,太平便不会信她够忠心。

  太平不再多说,只转身前行。李琅随在身后,将那“留在身边便是”在心头碾了两遍。她想起前几日的事——派去盯陈鹿隐的人,被陈鹿隐手下那几个胡人揍了一顿。那人报了县主府的名号,胡人只回了一句“不必费心盯着”,便将人打发了回来。

  陈鹿隐可以伺候姑母,可以留宿安四娘处,可她李琅呢?替她铺路时是“县主”,事办完了便从不来递上哪怕一句话。她低着头,跟着太平的衣角,一步不落,心里那口气沉甸甸地压着,吐不出,也咽不下。

  入夜,公主府后院掌了灯。

  陈鹿隐到时,太平已在偏厅候着,手边搁着账册。对完几笔数目,太平合上册子,道:“今夜便歇在我府里,客房已备好了。”又朝屏风方向侧了侧头,“有人陪着你。”陈鹿隐顺着目光望过去——屏风后头那道影子,她认得。

  陈鹿隐道:“叨扰殿下。”

  太平离了座。

  陈鹿隐便随侍女往西院偏房去。推门入屋,灯烛已燃。

  她方于榻边坐下,门复被推开,李琅立于门口:“姑母命我来此。”言罢径至窗前案旁落座。

  陈鹿隐不答。

  李琅道:“你可知要作甚么?”

  陈鹿隐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不知。”

  李琅道:“往常如何伺候姑母,今夜便如何伺候我。”

  陈鹿隐指尖蜷了一下,半晌道:“县主说的是。我原是伺候人的。”

  她站起身,走到李琅面前,伸手去解她衣襟的系带。解了两道,第三道怎么也解不开,指尖微微发颤。她低着头,眼眶泛了红。李琅低头看了她片刻,道:“伺候我,便这般不情愿?”

  陈鹿隐指尖停住,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一字一句道:“不情愿。”

  李琅面色一沉,冷笑道:“不情愿?伺候姑母便勤勉,留宿安四娘处便随意,到我面前便这般推三阻四?”

  陈鹿隐手指慢慢收回来,攥进掌心,道:“县主有三桩事弄错了。一,我从不曾伺候过殿下。我在公主府走动的,是采买和账目,伺候这等好事的事轮不到我头上。二,安四娘那里是我的私事,与县主无干。三——”她抬眼看了看李琅,目光不避不让,“我陈鹿隐是做买卖的,不是给贵人暖床的。殿下如何安排,我认;但县主若把我想成那种人,那便是县主看走了眼。”

  李琅喉咙忽然堵了。顿了片刻,道:“我何时把你想成那种人了?”

  陈鹿隐不答,眼泪竟无声而下。

  李琅一怔,道:“……你哭甚么。”

  陈鹿隐闷声道:“没有。”泪却一滴一滴落在砖地上。她抽了两下,反将脸埋进臂弯里,哑声道:“横竖都快掀不开锅了。我日日算账、日日走动,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泼。县主若是看上了我,不如把我收了房,往后我专给你暖床,你相王府养我,我也不必再做买卖了,省得天天为几贯钱跟人赔笑脸。”她越说越气,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李琅又是一怔,随即嘴角动了一下。

  陈鹿隐仍自顾自哇哇大哭。、

  李琅心头一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陈鹿隐一僵,哭得更凶了。

  李琅连忙缩回手,又回身坐了一会儿,低声道:“哭完了就睡。”

  陈鹿隐抽了两下,哭声渐低,背过身去蜷在榻沿。李琅坐在原处,没有再碰她。

  两人一躺一坐,灯焰晃荡,夜风漏进来。

  次日天光透窗,陈鹿隐醒来时,发觉李琅不知何时已卧于身侧,外衫解了搭在床尾,里衣领口微敞。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两个侍女端铜盆巾帕而入,见了榻上光景,低眉垂目,退至屏风外候着。

  陈鹿隐僵在当地,被角底下李琅的手在她腰侧轻轻一碰。她会意,咳了一声道:“且在外头候着。”侍女应声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门一合,李琅便睁眼坐起,将外衫捞过来披了。

  陈鹿隐压着声:“县主几时躺过来的?”

  李琅系着衣带:“四更光景。”

  陈鹿隐看了看那件搭在床尾的外衫,低声道:“下回若要解衣裳,与我说一声便是,我自己也解得。”

  李琅手上顿了一顿,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隔了一息方道:“与你说,你又要哭。”

  陈鹿隐一噎,耳根烫了,正要开口,李琅已起身走到屏风外:“进来。”

  侍女捧着铜盆巾帕进来,搁下便退。

  陈鹿隐望着李琅净手的背影,耳根还在烧。

  李琅擦干手,不回头:“梳洗罢,姑母那边该传早膳了。”

  陈鹿隐洗了把脸,凉气压下去大半热气,瞥见镜中泛红的眼角,移开了目光。

  二人收拾停当,一前一后出了客房。

  太平已在偏厅坐着,面前十几样小菜两碗粥,见她们进来,嘴角微微一弯:“坐罢,粥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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