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却摇了摇头:“相王府的事,莫让她沾手太深。”
李隆基笑意一滞:“为何?”
李琅道:“如今朝堂上风雨未定。她一个商人,趟这浑水做甚么?往后的事还不定,今日替你走一趟采买,明日旁人眼里她便成了相王府的人。真要有个风吹草动,她头一个脱不了干系。”
李隆基听了,忍不住笑了:“阿姊这话好笑。她连安乐府上都敢跑,区区一个相王府倒成了龙潭虎穴?她一个商人,做的本就是四方逢源的营生。你不让她投这个注,她怎么翻身?”
李琅面色微微一沉,却没有接话。
李隆基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我不过想用个放心的人。你若实在不愿,我便另寻旁人。只是你护她归护她,莫要把路替她堵死了。”说罢转身便行。
“且慢。”
李隆基回身。
李琅立于月下,像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你素日在外走动,那些男女之事,是如何行事的?”
李隆基一怔,心中暗暗发笑——他这位阿姊,素日里沉稳如山,几时问过这等风月之事?今日破天荒开了口,必是为了陈鹿隐。他嘴角一弯,随即笑道:“阿姊问这个做甚?莫非有了意中人?”说着往门框上一靠,慢悠悠地道,“咱们天家骨肉,看上谁了,要了便是。送花赠簪,那是市井小民才做的事。”
李琅淡淡扫了他一眼。
李隆基脊背一紧,连忙道:“不过嘛……民间也有民间的道理。送花赠簪虽是末节,胜在情真。真要让人放在心上,还是陪她做事要紧——她看田庄你便陪着看田庄,她对账你便坐在旁边磨墨。日子久了,她自然明白。”
李琅垂眼,半晌方道:“夜了,回去罢。”
李隆基却不动,探手入怀,摸出一支簪子来。那簪通体碧透,簪头雕一朵含苞白玉兰,月华下莹然生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他往李琅手里一塞,笑道:“这支簪子,原是我备着送沈子柔的。如今用不上了,阿姊明日拿去送陈阿妹便是。”
李琅低头一瞧,面色骤沉,抬眼时眸光如霜:“三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隆基嘿嘿一笑,倒退两步,双手一摊:“阿姊是聪明人,何必问我?”
李琅冷冷道:“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不操心,不操心。”李隆基又退一步,笑道,“簪子送出去了,怎么用是阿姊的事。便是拿去当了换酒喝,小弟也绝无二话。”话音未落,人已倒纵而出,锦衣在月色下倏忽一闪,起落之间便没入了廊影深处。
李隆基出了院门,李宜德与王毛仲已牵着马候在道旁。
三人策马穿过两条长街,拐入一条僻巷,在一扇黑漆门前勒住了马。门内早有人迎出接了缰绳,李隆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里便走。
宅子不大,前厅却甚是宽敞,灯火通明如白昼。厅中站着十余名精壮汉子,个个腰背挺直,目光沉凝,见李隆基进来,齐齐抱拳,口中却不发一声。李隆基略一摆手,走到厅中站定,目光在众人面上徐徐一扫,道:“都到齐了?今夜照旧。前日那套合击阵法,步法尚生,再走十遍。走不熟,莫想歇。”
众人齐声应了个“是”字,声如闷雷。王毛仲却已大步走到厅心,沉声道:“我来盯着。东首三人,步子慢了半拍,西边最后那个,转身时左肩低了。方才那遍若是实战,你们已死了两回了。”他声音不大,却硬如铁石,满厅武夫无人敢驳,各自神色一凛,依位站定。
李隆基自走到厅角解了外袍搭在架上,露出一身短打劲装,正要迈步入阵,王毛仲横臂一拦,道:“三郎今日且做旁观。我操练他们便是,你在旁瞧着,哪里不对,提点一声。”李隆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退到一旁抱臂而立。
王毛仲这才转身,喝道:“起!”
话音一落,厅中刀风骤起。但见人影交错穿插,脚步踏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而齐整的声响,如战鼓擂动。王毛仲在阵外来回走动,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每一处细微的偏差,时不时厉声喝断:“错了!重来!”“左翼收得太紧,放!”
李宜德面色如铁,一声不吭地调整步法,其余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一招一式严丝合缝,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隆基立在厅角,看着王毛仲来回奔波、喝令不断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弯。平日里油嘴滑舌的人,到了这厅中,倒是换了一副筋骨。他将目光收回,凝神看着阵中走位,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轻轻皱一下眉,始终不曾出声打断。
翌日天色未明,李隆基已收拾停当。换了一身青灰圆领袍,腰悬铜鱼符,外罩半旧披风,不显半分郡王气象。
李宜德牵马候在门前,王毛仲正往褡裢里塞干粮,见他出来只抬了抬下巴:“都备齐了,那几位扮作商贾分拨走,不扎眼。”
李隆基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晨雾笼着洛阳城,早市贩夫络绎而过,谁也没多瞧这一行人。马蹄出了定鼎门,官道笔直向西。李隆基回望一眼城楼,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走。”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王毛仲纵马上前,低声问:“到了长安,先递帖子入宫,还是先寻落脚处?”
李隆基摇了摇头:“先寻住处安顿。祭祀的日子尚早,不必急着露脸。长安不比洛阳,那边的眼睛也不少,凡事缓一步,才不至于踩进套子里。”
王毛仲点了点头,勒马落后,又缀回队尾。
一行人沿着官道向西而去,马蹄扬起细碎尘埃,在晨光里浮沉不定,渐渐融入了大路尽头。
第18章
陈鹿隐原本就有一副好酒量,寻常三五碗不在话下。
如今日日酬酢,个把月下来,七八碗下肚面不改色,说话照样清清爽爽。只是酬酢到底耗神,日日闹到三更才散,第二日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更有一桩,这些官面上的往来,十回里倒有五六回能撞见李琅。她通常坐在主位一侧,身旁围着几个紫袍绯袍的高官。陈鹿隐远远瞧见了,便遥遥点一下头,李琅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便移开,仿佛不过偶然遇见。
这日是十一月中,洛阳城干冷干冷,风割面如刀。
陈鹿隐送罢客人,正自拢衣,忽听身后脚步轻响。回眸一看,李琅独自走来,解下披风搭在她肩上,退开半步,手探入怀中摸了摸,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拿出来,只将神色一正,道:“禁军那边,有些动作,快怕是快了。你那边,须得抓紧。”
陈鹿隐心头一凛,立时收了笑,低声道:“刘内侍那边熟得很,快了。”
李琅嗯了一声,便自去了。
陈鹿隐捏着披风前襟,低头看了一眼——深青缎面,暗纹隐隐,一缕沉香气若有若无。她裹紧披风,低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那缕香气萦在鼻端,久久不散。
又过得几日,陈鹿隐终于混进刘内侍府上,查看到少府监中尚署卷宗抄本。中尚署掌御用器物,凡雄黄、朱砂诸般颜料,入库存用皆有明账。她一行行看去,雄黄自长安三年起岁有定数,前几年每月数笔注明拨付作坊;自去年入秋,入库不减,拨出却少了,多出一栏“别贮”,不注去向,只盖一方中尚署小印。
她越看眉头越紧,心里便有了数。合上册子放回原处,心中长一口气,这段时日的大酒总算没白喝。
翌日辰时,李琅入宫侍奉。
行至迎仙殿外,远远便闻洞箫之声,断续飘摇。近殿门时,内侍迎上低声道:“县主来得不巧,陛下正与张侍郎、张司卫说话。”李琅便止步于廊下,未入。
殿门半掩,透过门隙可见其中光景:武曌斜倚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唇上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张易之坐于榻侧,手端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又轻又慢。张昌宗立于榻旁,手持洞箫。李琅立于廊下,只觉心头沉沉。
李琅立在廊下,殿中箫声低回婉转,一阵一阵飘将出来,衬着这洛阳冬夜的干冷肃杀,竟似替什么人把一生的强梁与荣华都轻轻盖住了。
她心头忽然浮起祖母这一生的影子。
十四岁入宫,太宗才人,十二年沉寂,不过后宫三千中一粒微尘。太宗病笃之际,与太子李治暗生情愫。先帝驾崩,入感业寺削发为尼,青灯古佛,日复一日。
永徽二年再度入宫,封昭仪,次年便诞育皇子。为夺后位,不惜以亲生女婴之死嫁祸王皇后,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永徽六年立为皇后,与高宗并称“二圣”。上元年间高宗沉疴不起,她临朝称制,天下权柄尽落天后之手。载初元年,废唐建周,改国号为武,以洛阳为神都,自号圣神皇帝。
开殿试、设武举、广纳天下才俊;亦为固帝位,诛杀李氏宗亲无数,任用来俊臣辈酷吏,以严刑峻法慑服四海。
她杀亲子,戮亲孙,李氏宗族视她如虎狼,满朝文武敬她若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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