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立在阶前,瞧着她那副模样,心头先是一松,旋即又暗暗哼了一声——还知道来。
她只微微偏过头去,对身旁的仆从低声说了一句:“替我去李侍郎府上传句话,就说今日临时有要事,不能赴约了。”
那仆人躬身应了,快步离去。
陈鹿隐已行到阶前,翻身下了驴背,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正要开口——
李琅却不看她,只慢悠悠地抬手理了理袖口,道:“今儿下午安乐来了。打了半日叶子牌,话里话外都在念你,说陈娘子近来不大往她府上去,怕是瞧不上她的小门小户了。”
陈鹿隐脸色一变,连忙道:“县主明鉴!实在是近来手头紧,几桩买卖都押着银子,不好意思空手去见她——”
“缓了几日?”李琅截断她的话,眉梢微微一挑,“你倒会挑时候来。有事便提着东西往人家门里钻,没事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陈鹿隐心头一跳,抬眼去看她,却见李琅已别开目光,伸手理了理披风的系带,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无意间滑出口的。
陈鹿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低声道:“我晓得了。”见李琅穿戴齐整,问道:“县主要出门?”
李琅正低头理着披风系带,闻言指尖一顿,随即漫声道:“本是要出去走走,谁知才踏出两步,便觉着风凉得紧,也就不去了。”说着松了系带,转身往院中走去。
陈鹿隐连忙将驴缰绳丢给下人,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二人到了书房,仆从上来,将热茶并一只铜手炉搁在案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垂手立在一旁伺候。李琅摆了摆手,那仆从便躬身退了,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合上,屋子便静了下来,只余炭火细碎的毕剥声。
陈鹿隐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将上来。李琅接过,展开一看,册中墨迹未干,字迹虽潦草,却笔笔分明,显是新默不久,连墨香都还未散尽。
李琅展册览毕,沉吟道:“中尚署,韦履节。”
陈鹿隐道:“陈家万通与韦少监素有过往,只是此人称病不朝已逾半载,中尚署簿子便压在丞曹手里了。”
李琅道:“如今丞曹是谁?”
陈鹿隐道:“杨守拙。我与他打过几回交道,此人木讷寡言,不饮不赌,油盐不进。上回蜀中批文递上去,便压在他手里,一压半月,纹丝不动。使人送书画去,也原封不动退回来。”她一顿,压低了声,“只一桩——此人在城西醉仙楼养着个姑娘,是动了真心的。”
李琅正端盏饮茶,闻言腕间微微一顿,盏中茶汤晃了一晃,又稳住了。她抬了抬眼:“本朝风尚,大臣蓄妓,也算不得什么。宋之问不也养着几个?”语气淡淡的,浑不当一回事。
陈鹿隐摇头:“不一样。旁人是养着玩的,杨守拙是当真上了心。那姑娘姓柳,唱曲儿的,他每旬必去三四回,风雨无阻。几回想替她赎身,一则银钱不够,二则赎出来也无处安顿——府上还有正妻,没地方搁。便这么吊着,不上不下的。”
李琅搁下茶盏,指尖沿着盏沿缓缓转了一圈:“你倒查得细。”
陈鹿隐干笑一声:“上回蜀中批文压在少府监,太平殿下那边忙顾不上,我本已打算拿这桩事去敲打他。后来姑母松了口,批文下来了,我便没动这条线。”顿了顿,又道,“如今看来,这条线怕是还派得上用场。”
李琅抬眼瞧了瞧她,目光里那点笑意淡淡:“你这一趟,没白跑。”
陈鹿隐正了正神色,道:“明日我想托三郎带我进醉仙楼。”
李琅道:“怎么进去?”
“扮作三郎的家妓,混在里头不扎眼。”
李琅摇了摇头:“醉仙楼出入的都是富商显宦,三郎府上的下人撑不起那场面,非得他亲自出面不可。不过碰巧,三郎去了长安。”
陈鹿隐一怔,沉默片刻,道:“那便以万通东家的身份去,只说会老主顾,听曲饮酒,旁人挑不出理。”
陈鹿隐应了,道:“县主明日得闲么?不如同去坐坐?醉仙楼的曲子听说不错。”
李琅正低头拢卷宗,闻言手上顿了一顿。她心道:洛阳赏花游水的地方多了,你头一回邀我,竟是去青楼。便将卷宗搁下,淡淡道:“明日有事。你去办你的。”
陈鹿隐却半天不走,堆起笑脸,搓着手道:“县主,上回搭二张那条线,后头虽没用上,可花费可都是实打实的……”
李琅抬眼:“说罢,多少。”
陈鹿隐竖起两根手指。
李琅不紧不慢道:“二十贯?”
陈鹿隐笑意一僵:“县主,您这价压得也太狠了。”
李琅搁下盏子:“那是多少?
”陈鹿隐把手指往前一递:“二百贯,一文不少。”眼巴巴望着她,像只等着投喂的猫儿。
李琅道:“银钱之事,你走时自去寻管家支取便是。”
陈鹿隐唇角刚裂开一道缝,李琅又道:“城外我尚有一处田庄,百来亩地,前头那管事不甚得力,也一并交与你打理。”
陈鹿隐一怔,随即双目亮如星火,腰身一挺:“县主此言当真?县主实乃我命中之贵人!那田庄交到我手中,保管比先前多收三成出息!”
“罢了。”李琅抬手止住她滔滔之言,淡淡道,“交与你办,却有一桩规矩。”
陈鹿隐连忙敛了笑意:“县主请讲。”
李琅道:“你既接了这差事,隔几日便须得来我这儿回话,不许拖延。”
陈鹿隐一听,那笑意便又漾了开来,连声道:“县主但放宽心!莫说几日,便是每日前来,我也是千肯万肯的!一日不来,我这心里便空落落的——”她语速极快,两眼亮晶晶地望着李琅。
李琅端着茶盏,低头饮了一口,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可她心中早已翻了七八个来回——方才说起田庄,陈鹿隐那双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恨不得当场跪下去磕头;如今一说每日要来,她倒满口答应,比市井间应承买卖还快三分。合着在她陈鹿隐眼里,她李琅这个人,竟还不如那百来亩地、几贯铜钱来得亲热。还送什么簪子——倒像是她自个儿多事。罢了,这簪子,还是留着压箱底罢。
她搁下茶盏,抬眼看了陈鹿隐一眼,片刻后她开口,语气仍是淡淡的:“随你。”
陈鹿隐“哦”了一声,不再多话,推门去了。
李琅坐在灯下,听脚步声远了,才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翌日一早,晨光初透,李琅入宫侍疾。
宫道青砖尚带夜露潮意,湿漉漉地泛着青光。
她行至迎仙宫外,远远便见太平姑母与武三思立廊下说话,见她来了,都微微颔首,面上笑意客气而疏淡。
李琅上前,依礼拜见。
武三思待她起身,目光往迎仙宫紧闭的殿门一掠,捻了捻指间玉扳指,压低声道:“如今二张日日守在殿下身侧,寸步不离。咱们这些人,想见殿下一面,倒比登天还难。”
太平微微一笑,却不接话,仿佛与她毫不相干。
李琅目光在二人面上极快地一掠——一个捻着扳指,一个拂着袖口,各怀心思,却偏偏站在一起说话。她收回目光,只淡淡道:“祖母自有召见的时候。”
正说着,迎仙宫内箫声飘出,婉转低回,带了几分凄然。
三人俱是默了一默,却都不曾回望。
第19章
李琅回府,陈鹿隐已等在偏厅,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怏怏地抬了抬眼皮。
这副摸样,明摆着今日事没成,李琅在对面坐下,也不开口。
陈鹿隐闷声道:“没进去。门房说女客不接待,我找三郎,他又出了远门。我换了男装去,那门房连话都没说,直接摆了摆手。”
李琅上下打量她——个头不够,肩太薄,腰太细,换了男装也瞒不过人。不由得笑了一声:“你这模样,连三郎府上守门的老周都骗不过。”
陈鹿隐往桌上一趴:“那怎么办?”
李琅起身朝门外道:“取我的衣裳来。”回头看了看她,“我陪你去。”
陈鹿隐一怔,连连摆手:“不成。您是皇室宗亲,醉仙楼里官员多,不少人见过您,万一叫人认出来——”
李琅正解衣裳,头也不抬:“哪个不长眼的,看见我女扮男装还敢往上捅?”说着已脱了外袍,露出一身窄袖中衣。
李唐皇室有鲜卑血统,女子多生得高挑英挺,肩宽腰直。李琅便自有寻常女子没有的疏朗之气。她在镜前坐下,取了墨黛将眉尾描粗了些,眉梢微微上挑。她与三郎李隆基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眉眼间本是一个模子,这一描画,竟有七八分神似。
陈鹿隐不知何时已站到身后,静静看着镜中。两人隔着镜面,一时无言。
陈鹿隐看着镜中那个英朗的眉眼,恍惚间有些认不出了,欲言又止。
片刻,李琅搁下墨黛,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看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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