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52)

  她说到一半,忽然瞧见李琅嘴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话头便顿住了。

  李琅靠在后壁上,也不看她,只慢悠悠地开了口:“你的底细,我还能不清楚?”

  陈鹿隐那口气便瘪了下去,半晌才低声道:“县主这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精。”

  李琅笑道:“你自家要攀高枝,哪有不花钱的理?”

  陈鹿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搓了搓手,干笑道:“得,我这头跑腿,那头出钱,末了还要落个‘攀高枝’的名声。县主这张嘴,可真是不饶人。”

  李琅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那你这高枝,是攀还是不攀?”

  陈鹿隐叹了口气,往车壁上一靠,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认命似的道:“攀,怎么不攀。都走到这一步了,难不成还能半路跳车?”说着又嘀咕了一句,“横竖这洛阳城里,也没有比相王府更高的枝了。”

  马车行过几个路口。

  李琅忽道:“你便不曾想过,寻一户官宦人家,安安稳稳做了主母,也省得整日在外头奔走?商贾之业,终非长久之计。”语声淡淡,目光落在帘角,仿佛随口一提,不轻不重。

  陈鹿隐理袖之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续上了,笑道:“县主这话,是为我着想,还是替他人问的?”

  李琅仍不看她:“为你着想又如何?”

  陈鹿隐轻轻一笑,道:“县主抬举了。我一介市井之人,哪敢妄攀高门?不过手头几桩买卖,跑跑腿、赚些辛苦钱罢了。至于体面不体面,我倒不甚在意,横竖饿不死便成。”

  李琅听出那话里的骨头,却只作不觉,淡淡道:“你也不必自轻。只是女子终归不宜长年在外头抛头露面,我见过许多,起初不觉得,日子久了方知其中甘苦——何况有些事,不是你想做便做得来的。万一哪日得罪了什么人,连个兜底的人也没有,到那时才晓得厉害。”

  陈鹿隐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三分,方道:“况且,我瞧着那些高门里头的日子,也未必比外头好过。前些日子,太平殿下府上那位阿沅姑娘,跟了殿下不过半年,便被逐了出来。听说当初也是千好万好的,到末了,说丢便丢了。”

  李琅眉梢微微一跳。

  她记得阿沅。那人皮肉洁净,性情柔顺,是她亲自验过送到太平床前的。前几日太平腻了,阿沅却缠着不走,跪在廊下哭了一整夜。李琅亲自去料理的,只吩咐人将她拖出去,丢下一句:“殿下赏了你半年富贵,该知足了。”那姑娘被架出去时满脸泪痕,连头也没敢回。

  李琅沉默片刻,方道:“你消息倒灵通。”

  陈鹿隐笑了一下,道:“做买卖的人,眼睛总要比旁人亮一些。”说着抬起眼来,目光在李琅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去,仿佛那话已说尽,再不多费唇舌。

  李琅如何听不明白。她目光淡淡落在陈鹿隐面上,眯起了眼,嘴角一扯,半晌才道:“陈万两,你胆子倒是不小。如今都敢拿话来点我了。”

  陈鹿隐却是脸色一转,堆起笑来,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县主言重了。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哪有那个胆子。”

  李琅瞧她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自己邀她入府,她倒好,不识抬举便罢了,更话里话外拿话来敲打自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终是懒得多说,只淡淡道:“罢了。柳娘子那批文的事,我去周旋,你等消息便是。”

  陈鹿隐连忙应了声“是”,乖乖缩回角落低头,再不开口。

  李琅阖目倚壁,面上无波无澜,胸中却已转过七八个念头。陈鹿隐不肯入府,倒也罢了。可她偏偏隔三差五往安四娘处跑,比来她县主府还勤快三分,这口气横在胸中,上不来下不去。她堂堂一个县主,论身份、论容貌,竟还比不上一个市井妇人?她想要的人,旁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去,偏生到了她这里,递句话都像拳头砸进棉花堆里,半分力道也使不上,气闷得紧。

  可一个更冷的念头忽然浮将上来,——陈鹿隐对她,到底有几分真心?若她是个一无权势的寻常女子,陈鹿隐还会不会隔几日便来跑腿卖乖?未给她田庄之前,她个月也不曾来一道,这账一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忽地又一个念头翻将上来,如一盆雪水兜头浇下,激得她一个寒噤——她李琅自己又在做什么?当初用陈鹿隐,不过是因为洛阳城里各方耳目太密,暗线不便亲自走动,才挑了这么个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这本是一桩清清白白的买卖,她给银钱,陈鹿隐办事,银货两讫,两不相欠。可她何时起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从何时起,那笔账便算不清了?

  她睁眼望向车帘,天光已暗,暮色如墨。对面陈鹿隐不知何时已闭了眼,呼吸匀停,腰间的算盘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珠子碰撞,细碎地响着,扰得人愈发心烦。

  李琅心中冷哼一声:糊涂。自己堂堂县主,竟对一个买卖人动了真心,人家不过拿她当一处门路罢了。她移开目光,吐出一口浊气,靠回壁边闭了眼。马蹄声一声接一声,嗒嗒嗒嗒,将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全碾进了沉沉夜色里去,半点不留。

  往后数日,陈鹿隐果然隔三差五便来县主府走动,专为田庄之事。

  她来时手中总挟着一本薄册,见了李琅便翻开,一桩一桩报将上来——田租收了几成,水渠修了几尺,哪家佃户添了丁、哪处仓廪漏了雨,条条款款,清清楚楚,如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在明处。

  李琅问一句,她便答一句,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也不多攀扯半句闲话。

  两人各有各的酬酢,陈鹿隐便专拣午后那段空档来,进门约莫半个时辰,常常连案上那盏茶也顾不上端起来呷一口,便起身告辞。

  李琅也不留她,只是偶尔抬眼,正撞见陈鹿隐低头翻册时一缕碎发垂在颊边,日影里晃晃地悬着。她指尖微微一动,又握回袖底,终究没伸出去。垂下眼帘,翻过一页账目,再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第20章

  上元节这日,李隆基自长安赶回,风尘未洗便直奔李琅府上。

  他素来不把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往厅中一坐,下人奉上热茶,他便端着茶盏在厅中踱步。

  正巧陈鹿隐也来递田庄账目,二人在厅中撞见,竟有说有笑起来——一个说长安灯市如何繁盛,一个道洛阳烟火何处最佳,你一言我一语,倒似已在合计晚间同去观灯之事。

  李琅从外头回来,方迈进院门,便听得厅中笑语之声,脚步不由微微一顿。她入得厅来,目光在二人面上轻轻一掠。

  李隆基见她回来,笑道:“阿姊回来了!正好,今夜上元,我方才已约了陈阿妹一道去看灯,阿姊也同去罢?”

  李琅并不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批文,递给陈鹿隐。那批文上朱印赫然,柳娘子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陈鹿隐一眼便认了出来,脸上笑意尚未及收,李琅已开了口:“灯看不成了。柳娘子的批文下来了,杨守拙那边,你此刻便去办。”

  陈鹿隐接过批文,也不多问,将批文收进怀中,起身朝李隆基拱了拱手:“三郎,今夜怕是不能同去了,改日再赔罪。”又转向李琅道了声“县主放心”,便快步出了厅门。

  厅中霎时静了下来。

  李隆基端着茶盏,目送陈鹿隐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方慢慢收回目光,落在李琅面上,嘴角微微一弯,慢条斯理地道:“阿姊,那支簪子,到底送出去了不曾?”

  李琅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甚么簪子?我不记得了。”

  李隆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不记得了?那支碧玉兰花的簪子,可是小弟我亲手交到阿姊手中的,这才多少时日,便不记得了?”

  李琅道:“三郎若是闲得慌,不如想想长安那头的差事办得如何了。上元节的灯,自有旁人陪你去看,不必在我这儿打探甚么簪子不簪子。”

  李隆基被她这般一堵,倒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道:“罢了罢了,说旁的吧。王氏,我从长安接过来了。去年祖母从长安移驾洛阳,我留她在那边照看家业,倒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祖母这趟住下来,不知要到几时,总不好叫她一个人撂在长安,便索性接了过来。”

  那王氏乃是朝中功臣之后。当年祖母赐婚,他与王氏都不过九岁,两个孩童懵懵懂懂拜了天地,哪谈得上什么夫妻情分。但这王氏却待三郎极是上心。禁军之中,不少将领与她娘家沾亲带故,她便借着这层关系,替三郎一一引见,暗中替他搭桥铺路,相王府在朝中能多几分底气,倒有一半是她的功劳。

  李琅听了,心里倒也感念,点了点头道:“也好,改日我去瞧瞧她。不过你日日在外头风流快活,她竟也不恼你,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李隆基笑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三妻四妾原是寻常事。只要心里有数,知道回家,待她好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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