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捧诏而出,朗声宣道:张柬之封汉阳郡王,崔玄暐封博陵郡王,敬晖封平阳郡王,桓彦范封扶阳郡王,袁恕己封南阳郡王——五人并罢知政事,许五日一朝。
宣到“罢知政事”四字时,内侍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一颤,又稳住了。
满殿文武听得清清楚楚,无人出声。那“许五日一朝”五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像一片叶子落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功在社稷的辅政重臣,如今只配五日入一趟宫门。
张柬之跪伏在地,听见“罢知政事”四个字,脊背微微绷了一瞬,随即松了。崔玄暐在他身侧,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张柬之起身,面上不辨喜怒,笏板一举:“臣等领旨。”那笏板攥得久了,微微发颤。
有老臣欲出班,被身旁人扯了扯衣袖,便又缩了回去。
诸武一党立于班中,面上含笑,各各垂目。
李显端坐龙椅,望着那五个伏过的背影,一言未发。
殿后帘幕忽起。韦后自侧门出,于龙椅之后另设一席,垂帘而坐。
侍者捧诏再宣——此后韦后预闻朝政,军国大事,先奏后宫,取旨乃行。
群臣面面相觑。张柬之尚未退至班中,闻言驻足,脊背一僵,终究没有回头。
散朝。
张柬之等五人步出大殿,日光铺满白石阶,五道身影拖在身后,斜斜横过玉墀。
武三思自侧廊缓步踱出,袖手立于廊柱阴影之中,目送那五道背影一路出了宫门。
消息传入县主府邸,李琅心头一沉,立刻遣仆备马,往相王府去。
入府时门房已候在阶下,迎上前道:“县主,相王请往议事堂,大郎三郎已在候着。”
李琅点了点头,将缰绳递与侍从,提裙跨槛,脚下不停。
议事堂中,李旦坐于主位,案上摊着一封信。
李成器坐其左,李隆基坐其右,李琅于末座落定。几人各据其位,不须言语,已是定序。
李旦伸手将信,道:“我欲上书,自请退封地、辞太尉、罢知政事。”语声不高,字字分明,“安国相王四字,太招眼目。太尉掌兵,知政事与闻枢密,三者聚于一身,旁人看着便是靶子。如今皇帝与武三思往来日密,我心中不安。与其等人来动,不如自家先放手。”
李成器目视信页,不言语,指尖搭在案沿没有动。李隆基靠向椅背,双臂环胸,似早料到有此一说。
李琅端茶饮了一口,指腹沿盏沿缓缓转了一圈,道:“父亲若上书退让,皇帝未必准。皇叔复位时便欲立阿耶为皇太弟,是阿耶固辞不受。如今再退封辞官,反倒显得刻意,倒像在试探。封地他会收回去一些,但不会让父亲真退。安国相王现封五千户,他若要做脸面,多半会再加封,以显圣恩。”
李隆基听了,眼底微亮,朝前倾了倾身:“加封便加封。咱们总不好白白受着。让陈阿妹拿钱组一支商队,往西域走一趟,买些奇珍异宝回来。路上怎么走、账上怎么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回头便说蚀了本,账册上写得分明,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成器笑了一声:“三郎这张嘴,倒比西域商队还能跑。”
李隆基不接话,只向李琅倾了倾身,压低了声:“让陈阿妹去办?”说着眉梢微微一挑。
李琅抬眼横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李隆基便不再追问,往椅背上一靠,笑意更深。
李旦将信折起,搁回案角,道:“那就这样。”
言罢,堂中静了一瞬,各自散去。
李琅人方至影壁,身后脚步匆匆,李隆基自回廊那头赶来,高声叫道:“阿姊,且住!”
李琅驻步侧身:“何事?”
李隆基微喘,眉宇间神采飞扬,扇子往掌心一拍:“西市酒肆定了阁子,约了东宫与陈阿妹打叶子戏。尚缺一人,大哥终日只恋杯中之物与花木,无趣得紧,阿姊不如同去?”
李琅笑了笑:“三郎手脚倒快。今日朝会才散,你便铺起东宫的路来了。”
李隆基把扇子一展一合,笑道:“若不是平日里跟武家不对付,我倒真想日日混到武家去——省得这般费心。”
李琅道:“我今日约了宫苑总监钟绍京。你叫李宜德、王毛仲去罢。”
李隆基干笑一声,摇了摇头:“阿姊,东宫那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忽阴忽晴,今儿与你称兄道弟,明儿就能翻脸不认人。陈阿妹手面宽,嘴皮子又活络,东宫瞧得上她,才肯坐下来摸两把。李宜德、王毛仲是什么?我门下两个粗使门客罢了。三句话不对路,东宫把牌一推,起身便走,我这脸往哪儿搁?”
李琅听罢,望着李隆基那张带着焦灼的脸,片刻方道:“那便让陈鹿隐替你兜着些。你只管坐稳了,别露怯。”
李隆基嘴角一咧,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阿姊放心,我这张脸,还撑得住。”
姊弟二人不再多言,并肩便往府邸外头去了。
二人至西市酒肆,便是安四娘新开的“停云居”,门楣上那三个字竟是上官婉儿的手笔,笔意疏朗,落款处只钤一方小印,不细看只当寻常招牌。
陈鹿隐已在楼下候着,见二人至,躬身行礼。三人前后登楼。
二楼只一间阁子,半卷竹帘,日光从帘隙间涌进来,在案上洒了一层金粉。叶子牌已铺开。
桌边坐了两人。
一人年少,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指间一枚玉筹码转来转去,转得飞快。此人便是太子李重俊,李显第三子。他上有一兄李重润,以私议二张罪为则天皇帝所诛;次兄李重福,为韦后所谮,流放岭南,至今不得归京。二兄一死一逐,储位遂落其肩。然其母出身微贱,非韦后所出,故虽居东宫,实如履薄冰。
另一人坐他左手,便是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他见三人入内,并不起身,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李重俊抬眼,看了看李琅,又看了看李隆基,把玉筹码往案上一搁:“来了?坐。”
李隆基行礼笑道:“阿哥,李将军,久候了。”
陈鹿隐心头一跳,抢前半步,躬身道:“草民陈鹿隐,见过殿下,见过李将军。”
李重俊眼皮一抬,鼻中“嗯”了一声,目光便移开了,像看一张牌,看了便翻过去,不再留意。
李多祚却道:“陈东家客气。”二人面上都不动声色,心里却各自翻了一翻——那夜上元节,一个要拿她,一个要跑,此刻竟又坐到了一张桌上。
牌局开局,金银压案。
陈鹿隐出牌慢半拍,让李重俊先走。
陈鹿隐让了李重俊半步,李隆基落好牌她便叹偷看,李多祚杀招一拍她拱手称硬桥硬马,李多祚笑她嘴抹了蜜,她答实话,李琅不语,只偶尔扫她一眼。
几把下来,陈鹿隐连输,叹道:“殿下手气旺,草民这点家当怕要交代了。”
李重俊忽然抬眼:“方才那张牌分明压得住,为何不出?”
陈鹿隐笑意一滞:“草民怕赢了殿下,不够恭敬。”
李重俊将牌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打牌便打牌,让了便是不恭敬。”往后一靠,玉筹码在指间转了一转,停了,“听说你替相王府跑采买,替太平府理账目,宫里那条线也牵着,安乐公主那边你也办过事。”顿了顿,“万通的流水,怕比东宫用度还宽些罢?”
陈鹿隐低头理牌,手中不停,笑道:“殿下这话,草民可不敢接。”将牌码齐,往桌面上一顺,“相王府的采买,草民看个成色;太平府的账,拨拨算盘珠子;宫里那条线,替贵人跑跑腿;安乐公主那边的事,草民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说着抬头,笑眯眯地指了指李重俊指间那枚玉筹码,“万通流水看着宽,十成有九成是过路财。草民那点家底,不够殿下手里那枚筹码。”
李重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扫了李琅一眼。
李隆基忽地一笑,提壶给李重俊续了半盏:“阿哥莫听她油嘴滑舌。这位陈东家旁的没有,打太极的功夫西市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冲陈鹿隐眨了眨眼,“不过做生意倒实诚,这点我替她担着。”
李重俊嘴角微动,慢悠悠打出一张:“那就好。”
陈鹿隐跟上,这一把没让,牌落桌面,一声脆响。
李重俊垂目瞧了瞧,不夸不恼,又出一张。
陈鹿隐背上渗了一层细汗,低头理牌,悄悄吐了口气。
又打几圈。
李琅出一张牌,分明压得住李重俊,却换了一张小的推出去。
李重俊目光一凝:“阿妹让着我?”
李琅搁牌,道:“没有让。”
李重俊笑了一声:“那就好。让了,便是瞧不起我。”将面前筹码往前一推,银锭碰玉牌,当的一声。
李琅沉默片刻,重新拈牌,稳稳压住。李重俊低头看了一眼,不再言语,默默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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