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70)

  韦皇后听了,嘴角微微一挑,慢悠悠道:“你急什么?他那把椅子,坐不坐得稳,可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你阿耶心软,耳根子也软,架不住人多嘴多。朝上的折子像雪片似的飞进来,他听多了,慢慢也就信了。”

  安乐公主眼珠一转,脸上的怒色便褪了,换了一副娇嗔神情,凑过去挽住韦皇后的胳膊,声音又甜又糯:“还是阿娘想得周全。那武三思那边,可要女儿亲自去说?”

  韦皇后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必。你去了,反倒显得咱们急了。让他自己去揣摩,他才卖力。”

  安乐公主又笑了,伏在韦皇后肩头,低声道:“等女儿做了皇太女,头一件事,就是把李重俊那贱奴撵出东宫,叫他滚回他娘那个泥坑里去。”

  韦皇后没接话,母女二人回望一眼偏殿,便大步去了。

  翌日朝会,武三思的门下先行。

  先是给事中苏安恒出班,捧笏奏道:“陛下,太子监国以来,未曾朝参,亦未召见群臣,东宫门禁森严,臣恐朝野生疑。臣请陛下明示太子,于每月朔望之日临朝听政,以安众望。”

  李显端坐御座,眉头微微一蹙,不置可否。

  紧接着,侍御史周利用越班而出,声更高:“臣闻太子近日常与外人密谈,所议皆非宫中之事。陛下春秋正盛,太子年富力强,本宜内外分明,各守其位。臣请陛下下令,自今以后,东宫出入之人,必经门下省核验,方得放行。”这话已是将“太子结党”四个字明晃晃地端到了殿上。

  满朝肃然,无人出言,殿中官员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韦后端坐帘后,不动声色,只将手中的玉如意慢慢转了一圈。

  第三位、第四位轮番出列,武三思始终岿然不动。

  李显眉头越蹙越紧,终究不置可否。

  朝会散,众文武退。

  李显独坐御案,召上官婉儿来见。

  二人密语半日,外不可闻。

  又过一日,一纸诏下:洛阳复称东都,中枢归长安。

  满殿寂然,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李显端坐龙椅,面色如常,只淡淡一句:“洛阳为东,长安为西。”

  退朝后,老臣扶着廊柱吐出一口气:“这回终于是定了。”

  市井间暗流涌动,有人压声道:“神都改东都,武家的根怕是要拔了。”话未说完便被人按住了肩。

  宫中深处,安乐公主殿门紧闭一日,只闻瓷器碎地声,断断续续响了半个时辰。晚间宫人收拾残局,见满地碎瓷中躺着一卷墨敕,“皇太女”三字已被茶水洇得模糊。

  韦皇后独坐灯下一夜,面前摊着长安地舆图,手指划过朱雀大街,停在太极宫,良久未动。烛火一跳,她轻笑一声,将图缓缓卷起,锁入匣中。

  同月,京中传出消息:韦后宠信的江湖术士郑普思,以妖言惑众、图谋不轨之罪,流放儋州。

  此人素日出入宫闱,以符水方术得幸于韦后,朝中虽有人侧目,却碍于后宫之势,无人敢言。不料说拿便拿,一纸流刑,人已押解出京,连辩解的机会也未给足。

  朝野闻之,无不愕然。有人拍案称快,说此等妖人早该逐出京师;也有人暗自捏了把汗——郑普思的根底谁人不知?这动的到底是个江湖术士,还是韦后脸面上的一层薄皮?

  消息传到韦后耳中时,她正在修剪一枝牡丹。剪刀顿了一顿,花枝“咔”一声断了,落在地上。她低头瞧了一眼,没有捡,只淡淡吩咐:“知道了。”语调和寻常无异,可那枝断了的牡丹便那么躺在地上,一整日无人敢扫。

  宫中暗流又重了几分。有人说,郑普思流放那日,曾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一路出了春明门。押解官卒催他快走,他却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东都改了名,西边那座城,怕也坐不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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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六,蜀中邛窑的船刚到码头,货未卸完,陈鹿隐便跳上船板,在瓷坯堆里翻拣起来。

  陈鹿鸣急得跺脚:“三娘,这可是拿去铺子上卖的!”

  陈鹿隐咧嘴一笑,头也不回,将几只成色上好的青瓷拣出来,用布裹了,揣进怀里,转身便走。她脚步轻快,穿过街巷,先往安国相王府,又折向镇国公主府,两处各送了一只。

  相王府的门人认得她,收了瓷,笑着道了声谢。

  镇国公主府上,有侍女接过那青瓷碗,翻来覆去瞧了瞧,叹道:“邛窑的釉,越看越润。”

  陈鹿隐将那只青瓷碗往侍女手中一塞,又探手入怀,摸出一柄桐花凤罗扇,笑道:“上官大家可在?蜀中运来的小玩意,虽说是团扇,这天也用不了多久了,到底想送她图个乐子。”

  侍女接过那扇,指尖触到扇面细密的罗纹,怔了一怔,却摇了摇头,道:“上官大家不在,公主在书房,陈东家请直接去。”

  陈鹿隐道了声谢,提裙迈步入内。方走几步,她便觉出异样来。往常这公主府里穿梭往来的文吏曹官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廊下案头堆满了各类笺表文书,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今日一路行来,十步之内竟不见一人影,偌大的前厅空落落的,只余几案上未收的笔砚,墨已干了大半。

  她眉头微蹙,脚下却未停。穿过月洞门,沿回廊转过一道弯,廊下那几间平日里堆满文卷的厢房也敞着门,里头空空如也,连垫席都卷了起来,靠墙搁着。陈鹿隐满腹狐疑,却也不再张望,只将步子放得愈发轻了。

  到了书房门口,门虚掩着。

  陈鹿隐正要叩门,忽听得里头笔锋掠纸,沙沙有声。

  她推门而入。太平端坐案后,正伏案抄经,纸上小楷端严整肃,她连眼皮也不曾抬,只道:“昨日才来,今日又来?你这陈家的铺子,莫非开在公主府的门槛上了?”

  陈鹿隐忙堆起笑脸,从怀中取出那柄桐花凤罗扇来,双手捧着,道:“殿下取笑了。草民是来给上官大家送件小玩意儿的。蜀中邛窑船刚到的货,旁的也就罢了,这一柄桐花凤罗扇,工艺倒还精致。虽说眼下方入八月,天凉了,团扇是用不上了,可到底是个稀罕物儿,想着送来给上官大家瞧一眼,图她一乐。”

  太平手中笔毫不曾稍滞,脸色也无半丝波澜,只淡淡道:“你晚来了一步。昨晚圣上封了她昭容,连夜便进宫去了。”

  陈鹿隐一怔,笑容便凝在了脸上。太平仍不抬眼,笔下龙蛇游走不休,可那笔锋蓦地沉了一沉,墨汁便洇开一个小点。

  陈鹿隐心知再留无益,便躬身道:“既是如此,草民不便叨扰殿下清修,这便告退了。”说着,已退了两步,转身欲行。

  “且住。”太平忽地抬眸,她顿了片刻,才道:“你去找琅娘便是。她往宫里走动得勤,你托她把东西带给婉儿,比你自己递进去要稳当。”

  陈鹿隐应了声“是”。正要再退,太平忽然又开了口,“往后无事,也多给她送些东西去。吃食也好,笔墨也好,哪怕是街上随手买的胡饼,送去,也比不去强。”

  说罢,笔尖重新落下,便不再抬头了。

  陈鹿隐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嘴上只应了声“是”,将那桐花凤罗扇妥帖地拢回袖中,退出门去,又将门带上了。

  陈鹿隐出了公主府,牵过那头青驴,翻身骑上,一拍驴臀,往县主府邸赶去。

  到了府前,她勒住缰绳,也不下驴,只扬声问门房:“县主可在?”

  门房认得她,拱手答道:“陈东家来得不巧,县主一早便出门了。”

  陈鹿隐又问:“去了何处?”

  门房道:“听说是清化坊,访一位故交去了。”

  陈鹿隐闻言,也不多问,一拨驴头,沿着长街往清化坊方向小跑起来。

  清化坊内,陈鹿隐远远便见停云居二楼倚着两人,正是王毛仲与安四娘。安四娘低低说着话,王毛仲一张脸胀得通红,像秋日枝头熟透的柿子。

  陈鹿隐勒住驴,嘴角一翘,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可见着县主了?”

  这一嗓子脆生生地划破巷子,二楼两人齐齐一震。王毛仲猛地直起身,脸上那团红潮刷地漫到了耳根,慌忙往旁边挪了半步,与安四娘拉开一臂之距,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应道:“哦,是三妹。县主……往望月楼去了,说是约了人吃酒,怕是夜里才回得来。”

  陈鹿隐仰着脸,笑眯眯地道了声谢,又朝安四娘挤了挤眼,也不再多说,一拍驴脖子,青驴嗒嗒迈步,载着她往巷子深处去了。

  陈鹿隐到了望月楼外,果见李琅马车停着。她牵驴到后院拴好,进大厅叫了壶茶,拣个角落坐下等着。

  台上娘子拨着琵琶唱曲,唱的正是宋之问的《渡汉江》——“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曲调婉转,入耳却带几分酸涩。陈鹿隐捧着茶碗听了一回,也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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